玉简的光终于撑不住了。
那层护着两人的屏障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边缘开始碎裂,像干涸的河床一样寸寸剥落。裂纹迅速蔓延,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咔嚓”声,仿佛某种古老契约正在崩解。陆无尘只觉后背一凉,狂风重新灌进来,卷着骨头渣子和腐臭的气息,狠狠撞在身上,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阴寒与死寂。
他咬牙,把秦昭往怀里又搂紧了些——她的身体轻得不像活人,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可就是这具看似随时会断气的身躯,一路支撑着他穿越吸力隧道、避开塌陷陷阱、硬生生从尸堆里爬出来。她不该倒在这里。
脚下一蹬,借着最后一股推力,他朝着前方那片空旷猛冲出去。身后屏障彻底炸开,化作无数光屑,如同熄灭的星辰,转瞬被黑暗吞噬。
轰——
两人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上,翻滚数圈才停下。碎石擦过脸颊,留下火辣辣的痛感。陆无尘第一时间伸手去摸秦昭的脉,指尖触到她腕间冰凉的皮肤,心跳微弱,但还在跳动。还好,没断。
他喘了口气,撑起身子环顾四周。
这里不像通道,也不像地底墓穴。头顶高得看不见尽头,黑沉沉的穹顶隐没在雾气之中,仿佛通向虚无。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一道道泛着暗青色的微光,像是活物般缓缓流动,时而聚拢成团,时而散作游丝,宛如某种沉睡巨兽的呼吸节律。
地面铺着断裂的青铜砖,缝隙里长出灰白色的菌丝,像蛛网般交错蔓延,踩上去软中带韧,还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仿佛脚下不是大地,而是某种巨大生物的皮膜。
空气里有股怪味,说不上来是药香还是腐烂味,混在一起,闻久了脑袋发沉,眼前甚至浮现出短暂的幻影——一个穿着素白衣裙的女人站在远处,背对着他,手中握着一根银针,正轻轻点向一块晶石。
他猛地眨眼,幻象消失。
“又是玉简的记忆碎片……”他低语,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种被窥视般的不适感。
低头看自己手臂,护腕早就没了,露出小臂上的金纹。那纹路还在跳,不快,但很稳,像在回应什么。这金纹是他七岁那年,在祖母临终前用秘法烙下的血脉印记,据说是“医者之契”的一部分,唯有真正继承医道本源的人才能激活。可自打觉醒以来,它从未如此活跃过。
“这地方……有点熟。”他喃喃。
不是真见过,而是玉简留在他脑子里的那些碎片记忆,时不时冒出来一点影子。比如墙上的某个符形,像是藏书阁禁卷里残缺的那一角;比如脚下这块砖的纹路,跟当年祖母住的小屋地基,竟有几分相似——那种错位的对称,中间夹着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正是他小时候常蹲着玩蚂蚁的地方。
他甩了甩头,不去深想。
现在最要紧的是秦昭。
他把她轻轻放到角落一块凸起的石台上,顺手从她药篓里扯下一条布条,缠住她手腕上那道渗血的伤口。布条刚系好,药篓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陆无尘皱眉,掀开一角看了看——里面只剩下几根枯草、半块干饼,还有些散落的药粉。可刚才那一颤,分明不是风动,也不是机关震动引发的共振,更像是……某种自主反应。
他没多管,转头看向大厅中央。
一座水晶台悬浮在半空,约莫三丈高,通体透明,内部似有液体缓缓流转,颜色不断变幻,时而如晨露清透,时而如血浆浓稠。底座嵌着七枚凹槽,形状各异,有的像剑刃,有的像药杵,其中一个赫然印着半个掌纹,边缘泛着暗红光泽,像是干涸的血迹。
他走近几步,脚下地砖突然震了一下。
“机关?”他退半步,警惕盯着水晶台。
没有反应。
他又往前一步,震感更明显了,连带着墙壁上的符文都亮了一瞬,光芒顺着纹路流淌,竟在他脚边围成一个模糊的阵图轮廓。
“走路都算触发?”他冷笑,“这破阵法还挺小气。”
他从腰间抽出匕首,在指尖划了一下,滴血落在那个血纹凹槽上。
血珠刚碰到底部,就被弹开,像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膜。紧接着,水晶台表面浮现出几个古篆:
医心为引,精血为钥
字迹浮现即消,却像烙铁一样烫进他脑子里。
他眯起眼:“要医道本源的血?”
这不是普通的献祭要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是随便割一刀就行。这种级别的开启条件,往往需要献祭一部分本源之力。轻则修为倒退十年,重则……废掉一手医术,从此再不能辨药性、施针灸、行疗愈。
而秦昭,正是靠这一手医术活下来的。
回头看了眼昏迷的秦昭,眉头拧死。
她脸色苍白如纸,唇缝干裂出血丝,可手指还紧紧攥着那根银针,哪怕昏着也没松。那是她师父留给她的唯一遗物,据说能引动“灵枢之气”,沟通天地医脉。
“谁设计的这玩意儿,有病吧?”他低骂一句,抬脚就想走。
可脚刚抬起,整个大厅猛地一震。
天花板裂开,数十根黑漆漆的铁矢从上方射下,速度快得带出残影。地面也同时翻起八道旋转刀轮,刀刃泛着幽蓝,明显淬过毒。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腥甜气息,令人作呕。
陆无尘反应极快,一个侧扑翻滚,躲开第一波箭雨。一道铁矢擦过肩膀,衣服撕裂,皮肉火辣辣地疼。他没管伤,顺势滚到秦昭所在的石柱后,一把将她抱进怀里,背靠死角。
“呼……呼……”他喘着粗气,额头冒汗。
刚才那一扑耗了不少力气,毕竟刚从吸力隧道里摔下来,体内道脉还在发虚。现在这么一折腾,五脏六腑都像被搅过一遍,胸口闷得厉害。
但他不敢歇。
抬头一看,攻击还没停。
铁矢分三批轮射,每批间隔三息,正好是回气时间。刀轮则是持续运转,封死了左右两条退路。再往后是墙,硬得很,撞不开。
“节奏倒是规律。”他盯着箭矢落点,默默记下间隔,“三息一拨,中间有喘气空档。”
正想着,眼角余光瞥见水晶台下方。
每次箭雨过后,那圈底座都会微微亮一下,像是充能。亮的时间越来越长,频率也越来越密。
“它在蓄力?”他心头一紧,“等这圈光连成一圈,怕是要来狠的。”
他低头看怀里的秦昭,她依旧毫无知觉,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梦中挣扎。可她的体温在下降,脉搏越来越弱。
“你要是现在醒着,肯定又要说我莽。”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却又藏着心疼,“可我不莽,咱俩就得喂虫子。”
话音未落,第三波铁矢落下。
他屏住呼吸,等箭雨间隙,猛地探身出去,甩手把匕首掷向对面墙角。
匕首钉入石缝,发出“铛”的一声。
几乎同时,一道毒箭从侧面射来,精准命中匕首柄,将其击落。
“果然。”他嘴角一扯,“这机关认活物,动静大的也算。”
他不再浪费力气试探,缩回角落,把秦昭放平,顺手解下她背着的药篓,垫在她头下当枕头。
药篓刚放下,里面那层药粉忽然又动了。
这一次不是颤,是飘。
细碎的粉末自行浮起,在空中勾出几道断续的线,像是某种符号的残笔,最终指向水晶台底座的那个血纹凹槽。
陆无尘盯着那粉末,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你是想说……必须用她的血?”他问药篓,也像是在问这地方。
没人回答。
只有箭矢落地的“叮当”声,和刀轮转动的“咔咔”声,像催命的鼓点。
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块残玉碎片。
贴在胸口,还能感觉到一丝温热。这是秦昭在进入隧道前塞给他的,说是她师父留下的信物,关键时刻或许有用。
他把它举到眼前,轻声道:“你要是真有灵,现在就该告诉我——开这破台子,会不会要她的命?”
玉牌没亮,也没动。
但他左臂上的金纹,忽然跳了一下。
像是警告,又像是确认。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了犹豫。
“行,我知道了。”他把玉牌收回怀里,活动了下手腕,低声说,“那你帮我撑住这一波,别让她被箭刮着。”
他没指望玉简回应。
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看了眼秦昭安静的脸,然后一步步走向水晶台。
箭雨再来时,他不再躲避。
而是迎着间隙冲出,脚踏刀轮边缘借力跃起,在空中一个翻身,躲过两支毒箭,直扑水晶台底座。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血纹凹槽的瞬间——
整座大厅骤然一静。
所有机关停了一瞬。
连风都停了。
他心头警铃大作,猛地收手。
下一秒,水晶台底部那圈光晕猛然扩张,化作一道环形冲击波,轰然炸开!
气浪席卷四方,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而就在那爆炸的中心,水晶台缓缓下沉,一道低沉的声音,自地底深处响起:
“持钥者至,门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