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因为安全的原因,我搬来了这处新地方,其中一个原因是它离我原先住的地方并不远,这里有一两个我还算认识的人,除此以外,我对其他人一无所知,我安静地住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慢慢使自己融入进去。
出现了我这个陌生的面孔,注意到的人会看上一眼,然后就不再关注,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也许是之前的遭遇让我留下了心理阴影,我格外留意在我周围的人,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大部分人都没有引起我的注意,不是离我太远,就是和我一样平平无奇,但很快,她就进入了我的视野中。
她似乎十分怕冷,总是用一条大大的毛毯裹着下半身,但说她是怕冷的人,好像又并不准确。因为无论天气如何,她永远身着短裙,百褶裙、一字裙、连衣裙、蓬蓬裙,不管是什么样式的裙子,长度都在大腿中部。
她的行动路线与她的穿着一样,充满矛盾。有时候我会在路上遇到她,走路急冲冲的,像是在赶时间的样子。但她又不像大多数赶时间的人一样走近路,而是选择一条相对较远的路,这使得她明明走在了我的前面,但我们到达同一目的地时,落在了我后面。
我疑惑地想,难道那条路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她要拐一下,但我又知道那条路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笔直的一条人行道和行道树。真的要拐到其他地方,她不会只落在我身后没多远的地方,这使我的疑惑更甚了。
但我其实并不真的在意,只是略微这么好奇一下而已。和她接触的人可能就并不能这么轻描淡写了。
我看到了她和一个男人在讨论着什么,男人越说脸上的表情越是烦躁,然后似乎是放弃了解释,任她一个人说个不停,却再也没有给出任何的反应。
她的同伴有四五人,看上去她是集体中的一份子,但观察久了却会发现,她是格格不入的,没有人愿意主动和她搭话,她游离在群体之外,其余人说说笑笑,她在一边形单影只。
这种连旁观者都能看出来的不对劲,她不可能感觉不到,我发现她大多数时候是安静的,但那种安静有一种被压抑的无奈,一旦有一个出口就会发泄出来。于是我看到她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发出一连串的质问,似乎是对方的无理取闹让她不得不奋起反抗。
但在她的身后,我看到另两个人在窃窃私语。
“她对着客户用不耐烦的语气说他说不明白,其实是她自己也搞不明白。”
“唉哟,别提了,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明明是她自己的问题,她都推给别人。还不能说她,背着她也不行,她全都能知道,我都怀疑她是装了监控。”
这就是为什么同伴不愿意和她说话的原因吗?不是霸凌,不是边缘化,是有因才有果。
就像是对待我这个陌生人的一瞥,无法获得集体认可的人也一样是形同陌路,只要把她排除在生活之外就好。
我看到她的离开,下一秒,原本坐在她旁边的人拉开抽屉,拿出自己的零食开始分发给所有人,沉默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欢快,大家开始有说有笑,收到投喂的人指指零食道:“你这也太明显了。”
“谁管她,她有病。”
我仿佛是旁观了一场溺水,眼睁睁地看到远处有人在水里无声挣扎。她身边有人,但和我一样地旁观着,甚至还面露嫌弃,仿佛在说这么浅的水也会溺水,这游泳技术也太烂了吧。而将要溺水的人也并不向他们求救,也许求救过,但看到他们漠然的表情,慢慢她的心里涌起了愤恨,不再想要获得他们的救援,而是努力自救。
我静静地看着,不知道最后的结果会是怎样,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如果风浪不来,她也许可以慢慢精进游泳技能,但风浪随时有可能来,那等待她的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而其实所有人都在水里,不仅是她,还包括我,每个人都在努力让自己可以安稳地在水里漂浮,不被浪卷走,不被其他生物吞噬。在这样的地方生存,没有人会花时间多关注其他人。
到了新地方,以为总会看到些新故事,但遗憾的是,很多故事看上去是新的,但只是旧瓶装新酒罢了,看一两回可以,看多了就会让人厌烦。
我最开始认识他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会和她交谈的人,也许是因为他坐得离她最为靠近,对于她的求助,他不好意思直接拒绝,但就算如此,其实对她也是难能可贵的。
她在一件事上困住了,她总是被困住,反反复复,旁观者对其已经司空见惯了,并不想再理会她。他回应了她,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因为她似乎不懂得举一反三,只是一个指令一个动作,他的声音渐渐无奈又不耐烦起来。虽然如此,我还是觉得他算得上是一个不错的人。
除此以为,他应该还是一个严谨而谨慎的人。当他和他人讨论一个问题的解决方案时,他拒绝对方给出的根据经验而得出的结论,坚持要用书面资料说话,用没有查到相关资料而阻止对方进行下一步行动,让他等待相关负责人的确认。
他的理由是完全站得住脚的,也是基于保护自己的出发点,依此行事便可。但他却仍旧不断地反复强调,说完一遍又说一遍,重要的事情说三遍,但他说了不止一遍,简直到了逢人便要讨论一回,讨论一回就要说上两三遍的程度。
他是如此乐此不疲,但我在这个过程中却渐渐转变了对他看法,为什么他要反复强调,不断地寻求认同?这似乎是在告诉别人,不是我不做事,只是事情还没搞清楚。我明白了他的目的,是为了撇清自己的责任,其实无可厚非,所有人都理解,保护自己是一个人的本能,但我对他的印象终究是不如最初了。
这并没有妨碍任何人,包括他,作为一个吃瓜群众,我很懂得自己的边界感,只是在有故事的时候听一耳朵。
咚咚咚,地面传来震动的声音,我抬起头来想看看究竟是谁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但只感觉到了一阵风。
过了一会儿,无需我主动去探查,引发动静的人自己现身了。
“今天早上起来我本来要打车的,但前面排了十几辆车,根本来不及,我就想着出去看看有没有小黄车,结果一路上一辆也没有看到,我只好走到车站去等车,车开得慢的要死,所以就晚了十分钟。”
然后是第二天……
“今天早上我很早就起来了,但是不知道怎么搞的,出来已经八点五十分了,其实还是来得及的,但是……”
随后是第三天……
“我今天……”
于是我知道了,他路上只要花十分钟,但每天还是要迟到五到十五分钟,我本来并不知道,但现在我全知道了,他自己一五一十地每天对着其他人“交代”。
他可能没听过一句话,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事实,事实就是确有其事。原本他静悄悄的,也许还不会引人注意,但他偏偏喜欢逢人便解释,生生把自己的错误暴露给了更多的人。在不断解释的过程中,他看似给自己找了无数合理的理由,但其实连自己也说服不了。
他明天会说些什么呢?不过还是那几句罢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也许他的生存之道就是不断提醒着别人“我在这里”,于是在这片汪洋大海里,他不会被人随便忽略。
所有的小孩子在小时候都玩过跷跷板,玩过的都会得出一个技巧,一定要找一个和自己体重相当的小孩子一起玩,否则就玩不起来。不是一直在上面怎么也下不来,就是一直在下面,享受不到被荡上去的快乐。只有两个体重差不多的人,才能在一蹬一弹间,体会上下起落。
等小孩子慢慢长大变成了大人,跷跷板已经被定义为幼稚的游戏,成人不该再玩,但我发现,很多成年人只是外表长成了大人,而内心其实还是个孩子。
我搬来的这处新地方,周围并没有儿童乐园,这是一个属于成年人的世界,充斥着忙碌、困惑、挣扎、虚伪,我注意到他们,原先是因为防备,但看着他们,我渐渐感到了一种有趣。
他们彼此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鸿沟,虽然他们每天都面对着面坐着,中间只隔着一个矮矮的隔板,但都极力避免任何沟通,不过,在我看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有一种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氛围感”。
他离开自己的座位,习惯走一条最远的路到大门口,这一离开起码就是二十分钟,这段时间所有的事情都交给她来负责。
等他姗姗来迟地回到座位以后,不出几分钟,她一定也会离开,选一条离门口最近的路,时间也差不多是二十分钟,这回轮到他来负责所有的工作。
我常常会疑惑他的舍近求远,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圈路呢?也许和他的性格有关。在有限的几次他与她的对话中,他会用一种忍耐了很久的口吻说:“你的电话是不是发生故障了?为什么我一连接了好几个电话。”而她会说:“没有啊,你问我,我怎么知道。”语气之冲,能把人掀一个跟头。和他们选择道路的方式何其类似。
而每当我有一阵子看不见其中一个的时候,我不禁会预测,接下来一定会看不见另一个一阵子,我的预测十有八九会成真,所以有时候,不需要什么仙术,只要擅于观察,就可以能掐会算。
虽然他们只有有限的交流,但谁也不会让谁一直占着上风的态度都表明的足足的。他们像是坐在跷跷板两端的人,谁也不会让谁在上面太久,下面的人腿一蹬,上面的人就落了下去,下面的人看不得被人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双腿又一发力,把自己抛向空中。
他似乎偶尔会有“体重”不够的困扰,虽然是一名男性,但体重上却略显下风,以致于会被她掌控了主动权。他在空中蹬着两条晃荡的腿,对离他最近的人求助,“快来帮我压一下”。我和他的被求助人一起抬头看了看他,我默默地看着的同时想,他是不是找错人了,或是病急乱投医,他求助的人和她每天一起结伴吃午饭,饭搭子的情义比他的如何?
果然,我的预判又一次得到了验证,被求助人除了像我一样默默地看着他,只是多给了他一个善意的微笑。
在我们身处的这一片“海”里,所有人都争做“海王”,关系众多,永不翻车,波涛汹涌只有海面下能一窥二。
我观察着我周围的人,努力融入他们,让自己好似与他们没有什么不同。就像是我观察着他们的同时,他们应该也一样观察着我。
我总是坐在那儿,几乎从不离开,除非需要。我最常做的事情是在电脑前打字,空闲的时候摸鱼,然后坐久了起来,甩甩胳膊,扭扭腰。
这让我能一览众山小,我知道,我前面的人正在睡觉,旁边人的人正在玩手机,对面的人在聊天,后面的人正在看书。
作为一个新人,我很少加入他们的交谈,只是在被点名的时候,我才会回答。此时如果有其他人加入,我也可以顺畅地和其他人交流几句,但也仅此而已。我没有和他们交换过姓名,似乎是没有机会,因为我们只是会偶尔的聊几句天而已,正式介绍名字显得有些兴师动众。
但从别人的交谈中,我差不多知道他们各自的名字了,也许他们也会知道我,如果他们像我一样喜欢观察的话。但谁都没有称呼过谁,我们擦肩而过,我们点头之交,我们随机加入聊天。
我安静地处在这一片汪洋里,似乎大家都是海洋里的一滴水,不分彼此,形成了这片海,但我知道有一层透明的隔膜,把我与众人分隔开来,形成自己独立的空间。但没有人会在意,因为我是一滴水。
无数水滴汇聚起来就会成为海洋,水滴是微不足道的,海洋是气势磅礴的,所有人都想心办法,把水滴凝聚成一体。
这样的时刻通是以邮件拉开序幕,以前的我收到这样的邮件,只会看上一眼,然后把它拉进我的已读列表里,不做任何回复,我认为我已经足够可以融入集体,不需要努力更多。
来到这个新地方以后,我第一次收到了这样的邀约,我突然犹豫了,我是不是需要为了能够进一步融入集体而参加一次这样的活动呢?
因为这封邮件,我的周围掀起了一点风浪,水滴们开始组队,连接起了同盟,集体活动就要融入集体,但其实通常都是以小团体的方式,就像一滴水,先变成一捧水,再形成一汪水。
我发现了自己的自欺欺人,也许我根本就没有融入这个新的地方,因为我根本找不到可以连接的其他水滴,我是孤零零的,孤零零地一个人做事,没有和周围人有必要的关联。
我想起了我的初衷,我是因为这里更安全而来,不是想要和周围的人建立联系,我其实并不需要,那我为什么还要参加活动呢?可能我只是想证明我不是一滴水,而是海洋里的一滴水。
海洋里的一滴水想要按着自己的心意漂流,但他也知道随大流是最安全的,但又不愿意被大流裹挟而失去了自己。
所以我并不是融入了,而只是在做做样子,隐藏在别人不注意的角落,因为我本身就是不起眼的一滴水啊。我观察着周围环境,观察着周围的人,其实并不是自以为的融入,而只是为了更好的隐藏和保护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