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当然是不会的,我宁肯相信张部署和李动员能在一个小时之内写出公司年度总结报告,也不会去想大哥害死嫂子的。”二笔脱口而出,又接着说:“正是这样,嫂子的死才更加奇怪,我即便是不干工作也要查出原因!”
一笔稀拉的眉毛立即揪成两条刀片一样,插在暴凸出来的眼睛上头,两只红彤彤的眼球如同烧的通红的铁疙瘩,眼神烫人,但很快,眉毛和撇起的嘴唇一起放松下来,神色归于平静,甚至显得颓丧无比,他无力地摆摆手,说:“行了,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这里不需要你。”
想不到自己不依不饶的追问换来的是哥哥不可理解的冷漠,二笔觉得心口压着的一箱A4纸换成了A3铜版纸,简直透不过气来,他还是想再努力一下,不禁喊出了一声:“大哥!”
“人死不能复生,这不是你劝慰我的吗?”一笔念叨着:“就算我们拿出大干一百天的劲头,文竹也不会活过来的。”
“我真搞不明白!你简直不可理喻!”二笔的语气里夹杂着牢骚和责怪。
“文竹是个好妻子,也是公司的好管家,但她已经不在了,再做任何事情都是多余的,你说呢?”一笔像是反过来在劝慰二笔一样。
人死如纸碎,对亲人来说的确会留下难以磨灭的创伤,但在尘世间,要一个人永远像捧着一堆稀碎的纸屑一样去怀念一个人,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也是逝者和关心他的人不愿意看到的。只要不关乎自己,同情就跟看过的报纸一样廉价,堆积在忙忙碌碌的办公室墙角,总有一天会被默默收拾进记忆的废纸袋,在不知名的地方烧成一堆轻飘飘的冷灰。
公司上下本来都在为文竹的死大开脑洞,但人走茶凉之后,这种热火朝天的话题慢慢凉了下去,尤其是春季大干到了白热化状态,大家忙得连喝口水都顾不上,怎么还有力气去唠闲嗑。
一笔还一直消沉着,虽然没再把自己锁在家里,但也不愿意上办公楼,总是一个人绕着58号院的操场走圈,低着头,对别人热心的打招呼置若罔闻。公司员工觉得再合理不过了,老板始终是个性情中人,公司才创业的时候,他带着大家一起推材料,时而振臂高呼“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时而引吭高歌《光辉岁月》,时而像个领袖那样教导大家“要想钱途光明,必须灯火通明”,文竹死后,他如何也不会太快从悲痛中走出来。
与一笔的状态相反,二笔找到了公司老总的感觉,动不动就对那些材料里有错别字的员工发脾气,骂那些标题不对仗的菜鸟是扶不起的猪大肠,偶尔还神经质地以为大家还在议论文竹的死,想到这,他内心深处的沮丧和纠结又像牛的反刍一样,梗在心口,溢到嘴里。
终于,文竹的七七还没过完,有一夜,本来成熟稳重的二笔犯了个难以饶恕的错误,就跟材料里某个大标题没有改成黑体加粗一样,让人无法接受。
那也是一个阴沉沉的夜晚,天上黑乎乎的,看不到星星,二笔下班后仰望夜空,那无尽的黑暗就像自己的心海一样,让人憋闷难受,再加上近几日和员工闹了几次不和,他觉得自己该找个地方放松一下了。
距离58号院南边两公里的地方,有一家楠海饭店 ,之前每次公司顺利地拿下大单,一笔和文竹都会带着公司的业务骨干在这里欢聚一堂,畅饮杯中酒,畅谈怀中梦,那时候酒杯碰在一起,都是烟花爆鸣的声音。而现在,自己却独自一人来到这里,大哥也不愿意和自己交流,二笔只好喝闷酒,想到嫂子的音容笑貌,禁不住泪水滴进杯里。
酒店从嘈杂变至清静,慢慢地就剩下二笔一个人还在自斟自饮。服务员已经收拾了卫生,老板跟公司是老交情了,走过来关心地问:“邢二哥,这酒度数高,别再喝啦,伤身体。”他表面是殷勤地关心,实际上是在暗示时间不早了,饭店也要关门了。
迷迷糊糊的二笔哪能明白老板的意思,把酒瓶抱在怀里,说:“度数高?这酒就跟白开水一样,有没有度数更高的酒?再来两瓶,不对,三瓶!”
听到二笔这样的话,老板自然暗自好笑,但这样尊贵的客人不走,自己总不能轰走吧,毕竟邢氏公司是附近最大的衣食父母。他只好再次劝说:“邢二哥,得多注意身体啊,这样喝下去,对肾也不好,你们长期伏案干工作,得当心呐!”
二笔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由响亮迅速转为刺耳,最后竟成了太监那样的怪笑,简直比哭声还要难听。
“邢二哥,其实…我知道邢家出了事,我明白,但是…”老板不知如何劝说,只好随便说点。
他没料到这样四平八稳的话,却换来了二笔在盘子里猛地一巴掌,五香花生米被拍成了碎屑,酒瓶也摔碎了,一股浓烈的酒精味和二笔的怒火一起升腾起来。
“你明白个大JB!你们都以为自己明白,你们都是大SB,你们什么也不明白!”
无缘无故遭到这样的辱骂,自己本来出于好心,但看到二笔脸上尽是快要吃人的戾气,况且跟一个醉酒的人计较是不理智的,老板只好压住心里的不快,说:“二哥,今天真的不早了,我开车送你回去吧?”
“怎么的!怕我付不起酒钱?”二笔用力挥动着胳膊,舌头像是被两斤重的蜜蜂蛰了一样,肿胀得声音含混不清,说:“我告诉你,我现在就能买下你店里所有的酒!喝不完这的酒,我就不回去!再给我炒...炒...炒个韭菜炒...炒...炒鸡蛋,只要大...大...大葱不要蛋!”
“二哥,哪有韭菜炒鸡蛋只要大葱不要蛋的?你真是喝多了,你大哥肯定担心你呢。”老板哭笑不得地说。
“别提那个怂蛋!他就是个傻D!”二笔虽然说的是醉话,但还是让老板大吃一惊。谁不知道邢氏公司的成功固然得益于邢一笔和文竹的夫妻合璧,但邢氏兄弟的团结也是不可小觑的重要因素,大家有一点共识,他们是从材料竞争这个没有硝烟的战火中洗礼出来的,兄弟情固若金汤,要想动摇他们之间的感情,要比给玉皇大帝写述职报告还要难!
而且,自从文竹死后,邢一笔一直深居简出,这一带谁不知道邢总情深似海,近一段时期以来,到饭店吃饭的情侣中,多少女孩都在问对方“要是我不在了,你会不会像邢一笔那样待我?”那些狡猾的男人们总是装作一副心疼的样子,不正面回答,迅速捂住对方的嘴,说:“亲爱的,我不允许你这样说,要死也是我先死。”
“二哥,我还是赶紧送你回去吧!你这是真不行了,再喝恐怕就要出事了!”老板这样说不无道理,一是担心二笔的身体,二是担心他再胡说八道下去,不知道还要喷出什么让他自己后悔的瞎话。
二笔又像之前一样,发出怪笑,误把茶杯里的烟灰连同茶水当做酒一饮而尽,说:“我不想回去,不想见到那个邢一笔,孬种!百分百纯的孬种!”说到这,二笔竟然趴在桌子上呜咽了起来,将脸面摊在花生米的碎屑里。
老板顿时有些毛骨悚然,如果刚才是醉话气话,那这次可能就是心里话了,多少人倒在了酒后失言上。他只好随便捡一句,说:“二哥,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文竹的死也不能怪邢总啊。”
“怎么不怪他!?嫂子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自杀?大哥他整天就跟缩头乌龟一样待在家里,不去琢磨,也不去调查,你说他不是傻D还是什么?”
之前,大家已经淡忘了文竹的死,因为毕竟这是别人的事,谁也不会揪着不放。尽管有些风言风语,但谁也没有确凿的证据,慢慢的,大家自然也不议论和关心了。但现在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了,邢二笔是一笔和文竹最亲的人,他嘴里说出的话可信度太高了,即便是喝得烂醉如泥,这种话也不会无中生有的。
老板亲耳听到这个秘密,心里不知是纯粹的震惊,还是带着点兴奋,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好等着二笔继续倾诉。
“嫂子真是死不瞑目啊,葬礼搞得那么隆重又有什么用呢?全是纸老虎!全是无用功!全是形式主义!”二笔宣泄着心里的痛苦和纠结,像是写材料突然找到了灵感的源泉,倾泻而出:“嫂子多好的女人啊,眼看着就要和大哥一起成为材料领域史无前例的佳话,根本没有理由想不开呀,真是不知道她自杀之前受到了多么大的委屈,竟然舍得离我们而去。”二笔只顾向老板一连串地掏出心里话,根本没去想后果。等到把话说完了,他的酒也醒了一半,歪歪斜斜地离开了饭店。
二笔算是痛快了,把心头一百斤的A3铜版纸搬到了老板心口。老板这一晚上都没睡着,这个秘密在心里就像一个上蹿下跳的像皮球,终于忍不住跳了出去。
不到两天功夫,全公司上下都从老板那里知道了这个惊天的秘密,本来他们对于自己的老板是无尽的崇敬和爱戴,但是这之后,他们如同二笔口中的话一样,对邢一笔的看法实现了逆转,在操场上难得碰到一笔,开始指指点点。即便是对外界提不起任何兴趣,一笔也开始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完全清醒之后,二笔感到绝望般的懊恼,但是话已经说出了口,就跟白纸打上了铅字,再也没法悔改了。想到这,二笔简直想搬起一箱A3纸把自己砸死。
公司上下讨论文竹之死的势头简直要盖过了业务大干的热潮,有些人提出了跳槽,他们觉得错看了邢一笔,跟着这样又孬又怂的老板干事业注定是没有前途的,什么“要想钱途光明,就要灯火通明”,都是忽悠人的,这种质疑慢慢裂变成为嘲笑和戏弄,不少人竟然大胆公开戏谑起邢一笔,说他是牙膏里的“两面针”,是便签纸里的“双面贴”,是签字笔里的“两头笔”,是材料里经常怒批的典型的“两面人”,人前一套,背后一套,结果兜里还有第三个安全套。
要是之前,二笔听到这样的议论,他早就大喝一声,直接开除这些好事者,但是现在他已经没有勇气这样做了,明明就是自己亲口说出的话,怎么有底气再做那些没有理智的事情呢。他只好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面无表情地路过,但只要回到办公室一个人的时候,内心的羞愧和悔意就跟投影仪射出的光线一样,将自己的心剥得一丝不挂,置于光天化日之下,无处遁逃。
但是,令他不解的是,一笔知道了自己闯了弥天大祸之后,竟然从来没有找过自己责怪什么,不再在操场上出现了,又把自己锁进了屋里,像是已经完全看破红尘,准备出家似的。
见到大哥的状态因为自己祸从口出变得更差,二笔的悔意滔滔不绝,整个人像是架在了火上炙烤一般,终日口干舌燥,胸口沉闷,比连续熬夜写了十天材料还要难受百倍。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一周左右,二笔身心受尽了煎熬,他期待着大家能够像之前一样,对于文竹死因的讨论能够渐渐暗淡下去,但是事与愿违,正因为大家抓住了切实可信的信息来源,议论的态势到了不可控制的地步,有几个人主动找到二笔提交了辞职申请,他们声称对邢氏材料公司没有了信心,觉得自己应该到领导风气更端正的地方去一展宏图。二笔只好装作不动声色地答应,等到那些人拿着最后一个月的工资转身离开之后,他只好边苦笑着边流下眼泪。
二笔显然还是低估了自己闯祸的后果。
这天一大早,有一群人围在公司门口,拉起了横幅,上面写着“紧前调查还我真相,挂账销号决不罢休”“强化丈夫主体责任,深入查找死亡原因”等等标语。
听到王推婧秘书的汇报,二笔的脑袋里嗡嗡作响,他被众人扶着才勉强走到公司门口,看到为首的那个凶神恶煞的人,自己的汗毛全部立了起来,原来那是嫂子文竹同母异父的哥哥,管尞,也就是管尞主意公司的董事长,和一笔一样,也是三十出头,但却在为顾客出谋划策,提供主意的领域崭露头角,在城北一带普遍被看好为最有潜力的主意公司。
这下事情变得更加难以收拾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