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日

公交车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掠过的树影,是行人匆匆的脚步,是晚风里渐渐淡去的暮色。我的左手边空着一个座位,手自然地搭上去,指尖触到微凉的塑料椅面,才猛然想起——那里本不该空着的。那里应该有一团温热蓬松的毛球,有湿润的鼻尖蹭着我的掌心,有平稳的呼吸声随着车身的摇晃起起伏伏。

第九天了。

白天是忙碌的。学习时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练功时关节舒展的细微响动,厨房里锅铲与铁锅的碰撞,这些声响填满了清醒的每一寸缝隙。只有在傍晚,当所有的声响都静下来,当公交车载着我穿过半个城市,那个空着的座位就变得格外沉重起来。眼泪来得毫无征兆,像窗玻璃上突然凝起的水雾,我偏过头去,假装在看外面闪过的灯火。

可是地下的你,在这样闷热的天气里,会是什么样子呢?我不敢想。泥土是温热的,蝉鸣从地面传下去会变得遥远而模糊,蚯蚓安静地翻动着潮湿的土壤。我宁愿相信你已经不在那里了,相信你早已挣脱了那具让我抚摸过千万次的皮囊,变成了一阵风,一片云,或者傍晚时分最亮的那颗星。葬礼那天,我往坑里撒了你最爱的鸡肉饼,现在它们应该已经和泥土融为一体了罢。这让我稍感安慰——至少你离开时,带着熟悉的气味。

街角有人在遛狗。金毛衔着飞盘欢快地跑回来,尾巴摇得像一面旗帜。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忽然难过起来——那个人,那个正笑着把飞盘再次掷出去的人,总有一天也会经历我现在经历的这一切。他也会在某个傍晚发现身边的座位空了,也会在闷热的夏夜里想起泥土下的事情。这念头并不让我觉得平衡,只感到一种更深的悲悯。我们都在同一条路上走着,只是有人走得快些,有人走得慢些,而终点处都亮着同一盏灯。

佛家说别离是苦,可这苦里藏着多少甜的余味呢?你教会我的,远比我能给予你的多得多。你在的时候,我懂得了什么是无条件的信任,什么是纯粹的欢愉。你离开后,我又学会了什么是带着缺口的圆满——就像月亮缺了一角,却因此让星光有了倾泻进来的缝隙。

我依然每天时不时想起你的时候和你说话。说今天的晚霞很美,说肉干还有剩下的几袋放在你来时的笼子里,说楼下的你的小伙伴们的故事。我知道你依然在听,在某个我暂时无法抵达的地方,安静地摇着尾巴。

公交车到站了。我起身时,手指最后碰了一下那个空座位。座椅还是温的,或许是我的体温,或许是你刚刚离开。外面的风突然大起来,吹得行道树哗啦啦地响——像是谁在远方回应了一声。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