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架下的夏天

老周蹲在葡萄架下抽烟时,烟卷烧到了手指。他猛地甩了下手,火星子落在龟裂的土路上,像粒快熄灭的星子。架上的葡萄紫得发亮,饱满的颗粒坠得藤蔓弯下腰,阳光透过叶隙洒在上面,像撒了层碎钻。

“爸,该走了。”儿子小周把最后一筐葡萄搬上三轮车,塑料筐碰撞的声音在清晨的巷子里格外脆生。车斗里码着二十来筐葡萄,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最上面盖着块蓝布,是老周年轻时在砖窑厂挣的,边角磨出了毛边。

“再等会儿。”老周摸出皱巴巴的烟盒,又抖出一根。今年雨水好,葡萄结得比往年密,甜得能粘住舌头。可收葡萄的贩子来了三趟,最高只给到三块五一斤,除去化肥、农药和搭架子的钱,基本是白忙活。他不甘心,想着自己拉到城里菜市场,总能多卖几毛。

三轮车在柏油路上颠簸时,老周望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村子,喉咙发紧。这片葡萄园是他跟老伴儿一锨土一锨土刨出来的,老伴儿走的那年,葡萄刚挂果,他守着园子里的哭声,把所有力气都使在了地里。

菜市场东门的位置早就被人占了,老周只好把车停在拐角,离入口隔着三棵白杨树。他搬下两筐葡萄摆在地上,解开蓝布,紫莹莹的葡萄露出来,立刻引来几个晨练的老人。

“这葡萄咋卖?”穿碎花衫的老太太捏起一颗,在手里掂了掂。

“五块。”老周赶紧递过塑料袋,“自家种的,没打催熟剂,您尝一个。”

老太太剥了皮,抿进嘴里,眯着眼咂摸:“是甜。四块卖不?”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来的路上他算过,五块一斤刚好保本,再低就赔了。可看着老太太转身要走的背影,他咬咬牙:“成,您多买点。”

一早上过去,太阳爬到头顶时,两筐葡萄见了底。老周掏出皱巴巴的纸,笔算着账:六十斤,四块五一斤,二百七。他把钱叠成小方块塞进内兜,指尖沾着葡萄汁,黏糊糊的。

“师傅,葡萄咋卖?”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停在摊前,公文包夹在胳膊下。

“五块。”老周赶紧站起来。

男人没还价,直接说:“来十斤。”

老周喜出望外,挑了最饱满的,称的时候特意多放了些。男人扫码付了钱,拎着葡萄刚走两步,突然回头:“对了,能帮我把葡萄装成五个小袋不?给同事分着吃。”

“能能能。”老周找出备用的小塑料袋,手忙脚乱地分装。阳光晒得他后颈发烫,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葡萄上,像又添了层光。

中午饭是小周买的肉包子,爷俩蹲在树底下吃。包子馅里的葱味混着葡萄的甜香,老周却没什么胃口。市场管理员来收摊位费,二十块,他掏钱包时,看见里面的钱比早上没多多少。

“爸,要不咱降价吧?”小周啃着包子,“隔壁卖桃的都降到三块了。”

“不行。”老周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咱这葡萄成本高,降了就赔了。”

话虽这么说,他看着车斗里还剩大半的葡萄,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有个年轻媳妇来问价,听到五块就皱眉:“超市才四块八,还能挑。”老周想解释自家葡萄新鲜,可话到嘴边,只变成了干笑。

日头偏西时,风里带了点凉意。老周的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喝光了两壶水。小周蹲在地上玩手机,突然抬头:“爸,要不咱去小区门口试试?我看有人在那儿摆摊。”

他们把三轮车停在一个高档小区门口,刚摆好葡萄,保安就过来了:“这儿不能摆摊,赶紧走。”老周陪着笑脸递烟,保安摆摆手:“别让我为难,业主投诉好几次了。”

爷俩推着车在街上游荡,最后停在一个公交站牌旁。等车的人来来往往,没人多看葡萄一眼。有个穿校服的小姑娘盯着葡萄看,被妈妈拉走了:“路边的不卫生,回家给你买进口的。”

天擦黑时,老周终于松了口:“四块,处理了。”

价格一降,果然有人来买。一个开出租车的师傅买了五斤,说给夜班同事当零食;两个刚下班的姑娘凑钱买了一筐,说要做葡萄酒。车斗里的葡萄越来越少,老周的账越算越沉。

最后剩下三筐时,来了个收废品的老汉。“这葡萄咋卖?”老汉指着筐底有点压坏的葡萄。

“三块。”老周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都要了,算我十块钱。”老汉指着三筐葡萄,“我给孙子带回去。”

老周想说三筐起码三十斤,可看着老汉黧黑的脸,终究点了点头。

往回走时,三轮车轻快了不少。小周数着钱,声音越来越低:“爸,除去油钱、摊位费,还有本钱……赔了一百二。”

老周没说话,望着窗外掠过的路灯。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他这辈子起起落落的日子。路过一个垃圾桶时,他看见里面扔着半串葡萄,紫莹莹的,跟他园子里的一模一样。

快到家时,小周突然说:“爸,明天我不去了,同学找我去打暑假工,一天八十。”

老周嗯了一声,心里说不清是啥滋味。

回到家,老周把钱仔细数了三遍,塞进床底下的铁盒子。盒子里还有老伴儿的照片,黑白的,她笑着,眼睛弯成了月牙。老周摸了摸照片,喉咙又发紧。

第二天一早,老周自己推着三轮车去了葡萄园。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葡萄叶上的水珠滚下来,滴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他站在葡萄架下,看着满架的葡萄,突然笑了。

他摘了一大筐最紫的葡萄,没去菜市场,而是推到了村口的小学。孩子们正在操场上做操,看见葡萄都围了过来。老周把葡萄分给他们,看着孩子们吃得满脸汁水,笑得像朵花。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葡萄跑过来:“周爷爷,真甜!”

老周摸了摸她的头,眼角的皱纹里,滚下颗水珠,不知道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

回家的路上,三轮车空着,老周却觉得比装满葡萄时,还要沉。他想起年轻时跟老伴儿种第一棵葡萄苗的样子,那时他们笑着说,等葡萄挂满架,日子就甜了。

风穿过葡萄架,发出沙沙的响,像谁在轻轻哼着歌。这个夏天还没结束,园子里的葡萄还在慢慢成熟,老周知道,明天他还会来摘葡萄,只是不一定再去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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