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腿和评书|第八章
我蜷缩在狭小的单间住房里,沉浸在黑暗中。南方的冬天,如何也不能习惯。
犹记儿时,隆冬时节,裹上连身的袄裤,抬头看着明黄炫目的路灯照着无声而落粘连叠层的雪花,天昏沉凝压,地却轻盈的想要飘起来。
棉鞋踩在新雪上,吱吱嘎嘎的脆响随着脚跟脚尖的节奏自如变化。轻踩一步是啪嗒,重踩一步是咔嚓,快走几步便连成了恰恰。那样的冬天没有寒冷,每一粒雪花都在爆炸。
每周二下午放假,电视屏幕里也尽是黑白的雪花。没有大风车和CCTV1七点半的动画片,反而是我最兴奋的时候。因为这一天,妈妈偶尔会从学校对面那条街的烤鸭店捎回一整只奥尔良甜辣烤鸭,有时没有甜辣,只有黑胡椒,但这不重要。甚至烤鸭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一默默然的仪式感。
我家的电视是黑白的,它本来是应该是彩色的,只是显像管出了问题,修理起来又很是昂贵,便只此作罢。有一档动画片叫做《飞天小女警》,我看到的版本一直都是灰度不同的黑白灰,直到看见同桌书包上的三色小女警,我才恍然大悟她们区分彼此的方式。
不过说真的,我当时一点都不需要彩色电视,或者说除却为了拖延每晚去写作业的时间而找借口要看动画片,我根本不在意电视的存在与否。因为我的被窝里,有更使我陶醉的东西。
想到此刻我躺在地上,腿上架着Macbook,耳朵里塞着Airpods,视听的接受与表达已演化到如此地步,还是忍不住惊异这世界的变化。
每天下午五点半到七点半,是单田芳评书在IFM99.8兆赫播出的时间,每晚十点半到十一点半是重播,而且中间没有万通筋骨灵和葡利胶囊以及时锋三轮车的广告。
我妈不让我在床上吃东西,而且家里饮食极有规矩,讲究一个过时不候。到了点上桌,到了点下桌,没有零食水果小食品的概念,没吃到或者耽误了,那就空着肚子写作业然后怀着哀怨与忧愁上床去罢。
极可恨的是,四点半放学,我走回家就要一个小时,有时值日或者走路胡思乱想延缓了步伐,肯定赶不上当天评书的第一集。这是很关键的,因为单田芳在每天最后一集里总要卖关子留个大悬念。林则徐遭遇刺杀,是谁从轿子上跳下?房叔安被捆在竹林里就那么吊着,哼哼唧唧了个啥?张作霖在皇姑屯爆炸后,把他的军火和姨太太们藏在哪儿了?
这些问题,对我来说都是顶级重要的事。那时没有电脑没有能上网的手机,字典里查不到这些问题,人教版二年级语文书里也找不到故事的回答。我只能期盼着,期盼着,期盼着每晚十点半的重播将这一切告诉我。
为什么周二最使我兴奋呢?因为下午放假,因为我可以叼着一根甜辣喷香的烤鸭腿躺在地上,将收音机音量调到最大,从五点半听到七点半。晚上再偷偷溜进厨房,从橱柜的塑料袋儿里掰下另一根鸭腿连滚带爬地躲回床底下,用被子把自己和收音机蒙起来,音量调到最小,耳朵靠在喇叭旁,等着十点半的重播就着第二根鸭腿再细品一番。
书接上文四个字没响,我坚决不动那根鸭腿一下。直到单田芳哑着嗓子拍响惊堂木,我开始一点点撕下烤鸭娇嫩香酥略有焦糊的外皮,再一点一点嗦喽【东北话,可以理解为含着吮吸但比较用力】干净鸭腿肉。只是烤鸭腿太细,肉太少,我再怎么极力节省挽留,往往第一集刚听完就只剩下骨头。所以第二集的时候只好继续嗦喽那根还略有咸味的骨头,到十一点半的时候,那根骨头早就被我用牙磨成了粉末咽下。
因此,我家垃圾袋儿里的烤鸭遗骸,都是独腿的。
听评书,是儿时的我尚未对女生有冲动之前,最富于幻想与浪漫的经历。每晚我都像潜伏在家里的地下工作者,只不过我和故事世界的唯一联系不是能收能发的电台,而是能收不能发的半导体收音机。我的上峰不是谍战剧里的老K,老枪,而是哑着嗓子说书的单田芳。我的浪漫不是邂逅某位资产阶级情调的白区少女,而是躲在床底下啃食冰凉瘦弱的烤鸭。
可是,当我回忆起过往,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仍止不住鼻头一酸,流下泪来,不知是嫉妒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