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周六，来“阅江台”吃饭赏风景的人特别多。张烟凝早早就让老板留了一张紧靠江边的桌，这里的视野是一百八十度的扇面。张烟凝背着吉他，她调皮地挽着张海风的手进场，惹来大露台上的客人一片奇怪的目光。弄得张海风无比尴尬。
张海风悄悄地跟女儿说：“你已经不是小女孩了，以后出去不要这样子。很容易惹来误会。”
张烟凝调皮地笑着说：“我不管，他们爱怎么想就怎样想。我出嫁那天我也是要这样，你老了我还是要这样。”
父女俩刚坐下，张海风的微信就响了。他点开看了一下，一边把手机亮给张烟凝看，一边说：“你看，连原原都被人问了。”
那是是姜原的微信，她发来的是一个截屏。
江悦(阅江台)：那个歌手是你朋友的小蜜吗？他们在我这里吃饭。(惊讶)
姜原：哈哈哈……人家是父女，你别想歪了。(偷笑)
江悦(阅江台)：天啊！他女儿都这么大了，他怎么不会老？吃了仙丹吗？他肯定是养尊处优。
姜原：恰恰相反，他命运多舛，跌宕一生。是个很有故事的人。(可怜)
江悦(阅江台)：不是吧？下次要问一下他保养的秘诀。(疑问)
张烟凝看完了大笑起来说：“老爸，这不怪我，谁让你不见老的。”
今天时间尚早，夕阳还在半空发出耀眼的金芒。对岸高楼耸立，一格格反光的玻璃幕墙，如同威武的勇士披上一身金甲。绚烂的晚霞如同飘扬的旌旗，波光粼粼的江面仿佛点将台下金戈铁马的滚滚盔明、层层甲亮。
在张烟凝的心目中，父亲就像一个永不言败的勇士。他一时是总裁，像大个将军，麾下千军万马，雄姿英发，气贯长虹。一时又在一些很艰难的项目里面挣扎，如流落江湖的斗士，血雨腥风，独力拼杀。张烟凝不知道父亲要面对怎么样的艰难险境，但是，她只听到萧妈常常感叹：我从没见过像你爸那样全能、勤奋、坚韧的人。机会只要有一丝裂纹，他就能凿开窗户，透进阳光。
张烟凝忽然跟老爸眨一下眼说：“原原姐推荐我来这里唱，这里是唱晚场，出场费比紫罗兰还高。原原姐说你喜欢这里，我以后在阅江台唱，你想来就来，女儿请你。”
张海风开心地说：“好，老爸晚上有空就来接你，这里的咖啡还是不错的。”
张烟凝脑子感到一阵眩晕，这个老爸真是个牛皮灯笼点不透。他明显是不想在这里吃饭，来了也就意思一下喝杯咖啡。他那种嵌在基因里的寒酸真是不可理喻。张烟凝拿过餐牌，叫来服务员点餐。她不再问张海风，直接按老爸的口味帮他点了餐。她知道，如果让老爸自己点餐，肯定又是回家补泡面的操作。
刚点完餐，张海风就点上烟，喝了一口柠檬水，边吐烟边说：“凝凝啊，你明年就毕业了，你有什么打算？继续读研还是找工作？”
张烟凝像被电击一样。她前两天才偷偷去考完托福，老爸突然这样问，是不是他发现了什么？亲妈有没有把要她去留学的想法跟老爸商量过？
张烟凝忐忑地说：“老爸，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呢。我得好好想想，找个时间问问萧妈和我妈。看看她们有什么建议。”
张海风认真地说：“这个事你现在要开始考虑了，老爸绝对支持你的想法。不管你想继续读书还是想出来工作，老爸都会支持你。”
张烟凝感动地说：“我知道我老爸永远会支持我。不过，我不想老爸你那么累。”
张海风宽慰女儿说：“凝凝啊，你千万不要违心。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女儿开心，老爸就开心。老爸就是为女儿铺路的人。”他吸了一口烟，喝了一口柠檬水，边吐着烟边恳切地说：“你知道吗？铺路的人最不开心的是，铺好的路没人没车。”
张烟凝瞬间感到鼻子有点发酸。她赶快转头看着江面。她发现，她所有的选择，所有的快乐，都承载着父亲的使命，父亲的快乐。
这时候，他们点的餐送过来了。张烟凝感觉老爸好像还不知道亲妈要她去留学的事，她把想说的话吞了回去。父女俩各怀心事，忽然陷入了沉默。俩人都在静静地用餐，好像不知道这个话题再怎么说下去。
西面只剩下一线灰色的亮光，对岸已经灯火通明。霓虹闪烁，在张海风的脸上映出忽明忽暗的幻彩。张烟凝看着这张尚未显出老态的面孔，内心五味杂陈，百感交集。张烟凝隐约听出老爸话里的含义，他内心感觉自己老了，他想用最后的力量把女儿推上岸。
张烟凝匆匆地吃完自己的餐，她叫来服务员把自己的餐具收走。然后跟张海风说：“老爸你慢慢吃，我要准备上场了。我唱完第一节再回来陪你。”
张海风说：“好！我在这里听着。女儿加油！”
张烟凝经过一个寒假和这个暑假，她已经没有了最初登台的那种略带生疏和紧张。她完全驾轻就熟地控制住场面。“阅江台”的演唱比“紫罗兰”更有难度，因为，这里是开放的空间。人声、车声，江上过船的马达声此起彼伏，嘈杂混乱。不过，张烟凝的嗓音非常有穿透力，仿佛可以屏蔽掉所有的噪声，只有她的音频可以往你耳朵里钻。
在第一节快结束的时候，张烟凝又用一段循环的旋律做配乐，用播音主持的话音，柔声地讲出一段深情的告白：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岁月无痕，时间如江水淌去无迹。不知不觉，我在阅江台与大家相聚了二周。今天，我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我的父亲。我们俩刚进来的时候，父亲就收到了一则微信，有朋友开他玩笑说，看上去还很年轻，何来一个长这么大的女儿。然而，我知道，父亲早就不再年轻，沧桑已然刻在他的心里。
大露台上所有的客人都惊讶地看着舞台。甚至，内厅的一些客人也跑了出来，听着张烟凝伴着旋律的演说：
就在刚才，父亲跟我讲了一句令我鼻酸的话。他说：父亲是为女儿铺路的人。今年的父亲节，我在外地上学，没有回来跟父亲过节。今天，借这个舞台和美景，我想唱一首经典的老歌，送给我可爱的父亲。
岁月无情，韶华易逝。但是，人间有情，父爱如山。愿天下的父亲都看到儿女的成长，愿天下的父亲都健康快乐。这首歌也送给所有的父亲，你们是最辛苦的一群人。
张烟凝话音刚落，掌声瞬间响起。其实，很多客人已经听出，那段告白伴奏的旋律是《酒干倘卖无》的前奏。
“多么熟悉的声音，陪我多少年风和雨。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没有天哪有地，没有地哪有家，没有家哪有你，没有你哪有我……”
闪烁的霓虹打着节拍，夜风带着歌词飞向远方，江水如起伏的韵律荡漾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