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的困惑》第三部洛浦小镇 夕阳的光晕(一)

      岭南三月的下旬,已是接近清明的季节。天气比股市还难以捉摸。忽冷忽热,阴晴不定。疫情亦如天气,来去难料。经过春节一波人流迁徙,各地零零星星的又出现感染,又要来一轮围堵封杀。现在最麻烦的是,病毒不断变异,在世界全面爆发,大陆反而成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孤岛。然而,看着外面滔天洪水,孤岛上的人不免还是会提心吊胆。

        现在令张海风最揪心的不止是疫情,还有原来大沙装饰城那个一直填不上来的坑。张海风今天没有通知何俊成,他自己悄悄地去工地看了一下,完全没有热火朝天的施工场景。钢筋虽然已经扎好了,但混凝土还没灌。去年年底与何俊成过去看过,本来说是春节前灌好一层地下室。春节已经过了快一个月,人早该回来了。然而,那个坑还是原封不动。好像还停了工一样只见几个看门人。

        张海风漫无目的地开着车,看着满大街的口罩。不同疫情之初,只是白色或浅蓝,如今是五颜六色,像联合国门前的万国旗。张海风的心也跟杂色的口罩一样杂乱。他想约何俊成聊一下,问清楚情况。不过,何俊成电话没接,微信也没复,估计又跑到外地去自驾游了。张海风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没想清楚要去哪里。他的车跟他的心一样,失去了目标……

        忽然下起了雨,雨点嘀嘀嗒嗒地在前挡风玻璃上炸开。张海风烦恼的时候,很喜欢一个人在雨中开车。他感觉,那六片玻璃暂时把雨水和人世的纷扰,都隔在这个小小的空间之外,让他得到片刻的安静。张海风把车开上了一条城市快速路,他要享受一下雨中独驾给他带来的安宁感。车在雨中穿行,路面积水飞溅。仿佛心灵的方舟,漂浮在烦恼之上。

        洛浦项目的搁浅,花塘项目的夭折,加上疫情的冲击,一次又一次把他推离命运的海岸。而大沙村这个目标像海市蜃楼般隐隐约约,若即若离。最可怕的是,他现在无风无帆,无桨无舵。可能还没到目的地,已经在海心倾覆。张海风决心等何俊成和康哥回来,再向他们问清楚。如果这个月不能成立商业公司,他就要先去找工作,不能等在家干耗。

        以前张海风不开心的时候,都会去找女儿烟凝。读幼儿园的时候就去接她,读小学的时候在门口等她,读中学哄她去看电影,上大学就接她去吃饭。当然,张海风不会把烦恼带给女儿,烟凝也不知道老爸来找她的深层原因,只以为老爸想她了。其实,女儿烟凝像是张海风的心理医生。每当他看到女儿,内心都会得到释然,更能激起他扛住生活压力的勇气。女儿的快乐就是张海风人生的底线。然而,女儿烟凝已不在身边,能帮他减压,能治愈他的人已然远离。

        雨停了,天色仍是晦暗。不知不觉,张海风发现,他来到了阅江新城附近。他拨通了林暄妍的电话,让她带小孙子张逸飞出来吃午饭。张海风想看看延续他血脉的新一代,或许小家伙会让他忘却烦恼,心情畅怀一点。

        阅江新城的鹦鹉茶餐厅,一如既往地保持那种扎根社区的经营作派,既不讨好新面,也不讨厌旧脸。你每次来它都会有位置,很难见它出现“高朋满座”的场景。却总是会有流转不息、来来往往的客人。像那把假梁上慢慢悠悠转动的吊扇,永远都是那样不慌不忙、不温不火。张海风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他叫了杯斋咖啡,边喝边等林暄妍和小孙子。

        林暄妍高挑的身影出现在餐厅的门口,她手上抱着一个一岁多的男孩。那是他们的孙子张逸飞。林暄妍看似渐渐从伤痛里走了出来,人虽然还是有点消瘦,但是,已经不像老公病重那段时间那样,忧心、疲惫、憔悴。

        林暄妍看到张海风,走了过来说:“你最近不忙吗?跑过来想看孙子吧?你抱一下,这小家伙很沉,我手也酸了。”她把小孙子递给张海风。

        张海风微笑地接过小孙子,抱着他放到大腿上。小家伙惊惧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大家伙”,突然,哇!一声大哭了起来。

        张海风一脸尴尬:“小飞飞怎么啦?我是爷爷,你怎么会怕爷爷呢?”

        林暄妍连忙把孙子接过来,嘲笑他说:“小飞飞看你就不像好人,谁抱他都不哭,怎么你抱他就哭。” 她哄着孙子:“呵呵!不哭了,不哭了。奶奶抱。”小飞飞哭声戛然而止。

        张海风一脸无奈地自嘲说:“人不顺心的时候,孙子都嫌弃,抱一下也不让。”

        林暄妍像是哄着孙子,又像是对张海风说:“肯定啦,我们小飞飞都没见你几次。过来也不带个礼物,不嫌弃你才怪呢。”

        张海风看着林暄妍哄孙子,他忽然像是倒回了二十多年前儿子出生的时候,年轻的林暄妍也是这样哄着儿子。同样的姿势,同样的笑容,不知不觉鬓角已经多了几根白发。张海风用一种复杂的表情看着林暄妍,他感触地说:“你带大了儿子,现在又带孙子。你的形象和角色永远都是妻子,妈妈,奶奶。……你就没想过,过点自己的生活?”

        林暄妍委屈地用质问的语气对张海风说:“张海风,你追我的时候我在做什么?我是穂州第一大宾馆的前台王牌。那个年代考进去比现在考空姐还难。我后来转去做服装,我也是第一销冠,我穿那一款,那一款就卖爆。”

        小飞飞在林暄妍怀里咿咿呀呀地抓着她的头发,林暄妍低头亲了他一口,内心满是惆怅说:“你不想想,我不带你儿子,你敢去美国?我不带孙子,阿仔两公婆能那么潇洒去上班?我不回家,个个都在外面跑,家就不成家了。”

        张海风被她怼得有点哑口无言。当年他去了美国,林暄妍就辞去了工作,从此守在儿子身边。儿子长大了,成家了,孙子又来了。她好像永远在带孩子,带大了儿子,又带孙子。看着儿子、孙子一天天长大,自己也无声无息地一天天老去……

        这时候,张海风点的餐刚好上来。张海风给小孙子也点了一份粥。林暄妍从挎包里拿出一套幼儿用的餐具,让张海风用开水把它烫过。她盛了点粥,一口一口吹凉喂着小飞飞。

        张海风也没吃,他在静静地看着。林暄妍身上有一种中国女性最传统的品德,慈爱、包容、隐忍。她像旧时代那种家族的大夫人,虽然足不出户,却凝聚着“一家人”的归属感。如同这个鹦鹉茶餐厅,在阅江新城社区里不起眼、不豪华,不新潮、不火爆。但是,却是最长久,最不可或缺的存在。它是这个社区居民的印记。

        张海风拿过来一张幼儿椅,让林暄妍把小飞飞放进去,她可以腾出手来吃饭。

        饭吃到一半,林暄妍忽然问:“我听萧潇说,你已经有一年没上班了。你后面有什么打算?”

        张海风懊恼地说:“本来是准备开发一个新项目,却出了点状况。加上疫情一来,所有的事都被打断了。”他概略地把离开围涌商圈后的情况说了一下。

        林暄妍劝解他说:“你现在年纪大了,你已经没有了年轻的本钱。你现在不要想着怎么样去成功,就算成功了你也没时间享受。”

        张海风苦笑说:“我没去想怎么样大富大贵的事。我只求有个稳定的公司,有个安稳的工作环境。”

        林暄妍叹了口气,淡淡地说:“唉……几十年了,你心里那点火我还不清楚?你总想去做好一个公司,却不愿去做一个好的公司。所以,你永远去走一条最不确定的路。”

        这是前妻对前夫最深刻的洞见。她看透了张海风的追求和困惑,命运的底色和涂彩。

        林暄妍摸了一下孙子的头,慈爱地看着小飞飞说:“我现在不去想我成不成功,我熬到所有的儿女出头了,成家了,还有我的小飞飞长大了,我就是成功。”

        张海风离开了阅江新城,他沿着来时的路回去。天放晴了,路面只剩下一些水迹。他打开了一点点车窗,让雨后清新的空气荡涤一下车内混浊的气味。

        林暄妍的一席话惊醒了张海风,他仿佛得到了解脱,寻回了生活本来的意义。正如轮下的路,可能是以前的人铺出来的。一代人就是为下一代人,铺就他们的成长之路。他只能尽自己的能力,尽自己的时间,能铺多远算多远。等儿女们把自己为他们铺的路走完了,他们也要为他们的下一代去铺路。

        张海风过了一个红绿灯,驶上了来时的城市快速路。他加了一脚油门,车轮辗出路噪沙沙作响。开了一条缝的车窗,风声像笛声般啸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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