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晨昏至,一缕阳光钻进屋来,轻照着窗台的一角,轻轻拂去老照片上的积尘,桃花树下,女孩面如红玉。

那是四年前罢了。

我还在二道区乒乓球队服役,像我们这样落后且偏远的市区乒乓球队,没有顶尖的环境、资源,我们有的,只有这些平庸却努力的十四五岁的少年运动员。弱小的我们只得另辟蹊径,从冷门的双打项目入手,教练给我的混双搭档是一个叫小雅的女孩,卷曲的头发如洋娃娃一般,洁白瘦小的面庞如一枚白玉,乌黑的双眼中透露出微光,纤细的身材显得充满灵性,幼嫩的手没有丝毫运动的痕迹。在组成混双队友之前,她在我眼中还是一个儒雅少女的形象,可成为队友之后,我才发现她的性格完全和她的名字“雅”不符。

那是我们第一次一起进行双打训练,燥热的体育馆内空气如热浪般涌动,斗大的汗珠如瀑布般卷下,心中的燥动也在一次次击球失误中体现,“你能不能打!”她对我怒吼,我一时惊讶于她突然间的暴怒,在反应过来后我毅然决然地做出反击“你以为你打得很好吗!”紧接着,无穷无尽的“电报声”传响。

第一次训练便爆发激烈冲突,以后的日子自然也没有平静到哪去,可让我更加无法容忍的是,小雅从不服从我的战术安排。

记得那次市运会前夕,我用了几个小时精心制订了一套战术体系,防守反击,长吊短冲,下旋摆点……可谓精妙无比,喜悦之下,我用微信联系小雅,苦口婆心地几次劝她背背战术,她只一次次回道“嗯”“哦”“好”,我不禁担心起来。

隔天市运会赛场上,我和小雅第一场便陷入苦战,对手实力扎实强劲,配合默契,反观我们这边,小雅就仿佛将战术抛至脑后,一味地发长球拼摆速,和我的战术预想完全不同,导致我和她都频频失误,最终在一次快速对攻中,我和她大脚拌小脚的撞在了一起,我也忍不住内心的愤怒,叫了暂停,瞪着小雅说道:“你能不能按战术打打,为大局考虑一下,能不能别那么自私!”只见小雅蔑视地看着我,冷冷地说:“自私的人是你。”教练连忙制止了这场冲突,可也无济于事,回到赛场上,我们早已毫无斗志,溃败一般输掉了这场比赛。比赛结束后,小雅头也没回径直走出门去,我被教练叫到更衣室,我一边和教练抱怨小雅一边向教练说明我的战术设计,让我没想到的是,没有安慰,没有共情,教练只是冷漠且尖锐地指出了我战术的缺陷:太理想化,对意识要求太高,更重要的一点是,你根本没有考虑小雅的技术的特点,而是完全按着自己的想法在打。教练的话字字诛心,揭开了我内心的蒙羞布,让我彻底清醒过来。

“你根本没有考虑小雅的技术的特点”,我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坐位。

或许自私的人一直以来都是我吧。

那天晚上,打开微信,添了又添,删了又删,最终还是只给小雅发了一句话:“抱歉,真的很抱歉。”

训练一如平日进行着,唯一不同的是我开始主动要求加练摆速,或许是为了适应小雅的打法,又或许只是为了弥补曾经的过错。一次次高强度特训让我瘫倒在地,可那句“自私的人是你”回荡在耳边,让我一次次重新站起。只记得那天,一对一摆速特训结束,我瘫坐在地胶上,隐约看见门口有一个纤细的身影,却在对上我的目光后匆匆闪去。是小雅吗?不,她大概早就厌烦我了吧。

一个多月后,中学生乒乓球锦标赛在全市如火如荼地进行,我和小雅再次组为搭档参加比赛,我明白,这可能是我的最后一次机会——最后一次向她赎罪的机会。这次的我,没有制订战术,没有战前交流,有的只是一个多月的摆速特训和一颗虔诚的心。

站上赛场,望着身边这个洁白如玉的少女,我无比庆幸她还愿意与我站在同一个队伍里。这次的选手水平极高,一个个都是来自各个俱乐部和区队的主力。可这次的我们,没有冗杂的战术,没有勾心斗角的拉扯,有的只是完全的速度与激烈的进攻,对手的战术布置在我们的高速、高压的球风下化为乌有,乒乓球如一道白色的闪电般来回穿梭。正反手转换,快速不定点,正手三点跑位……那些让我生不如死的摆速训练在这一刻化作了枪林弹雨的对攻,一场接着一场,一球接着一球,我和小雅就这样靠着纯粹的速度拿下冠军,站上领奖台的那一刻,我试探性地看向小雅,只见她正低着头,脸上印着两抹红晕,好似那洁白的雪地上晕开两片胭脂,嘴角上倾,抿着羞涩的微笑。不知为什么,我的左胸一团烈焰“咚咚咚”地燃烧起来,让我的脸庞也泛起了同样的红晕。

颁奖典礼结束,已至晚饭时间,因为各个项目都有所成绩,在队长的主张下,我们一起走向了这场让我铭记终生的烧烤盛宴。大家毫无顾忌地点了许多美食和啤酒,只因为我们都知道我们即将步入高中,而在残酷的体育竞技中被淘汰的、没能跻身省队的我们,也将会离开乒乓球这条路。教练说,我们是最好的一届区队,那么这场聚餐,也将是胜过人间万两金的最好宴席。

那天我们都喝了许多啤酒,滴酒不沾的小雅那天都喝了三瓶啤酒。战功累累的队员们从刘国梁遮挡发球聊到马龙神之侧切,从王浩三连滴银聊到张继科最快大满贯,一群人聊着共同的热爱,也正是这共同的热爱,让他们变成了“一群人”。话题还是难免聊到前途上。教师,警察,乒乓球教练……大家的理想层出不穷,当队友们问向我时,我低下头,望着因握拍长起老茧的手说道:“我吗,我还是想打乒乓球啊。”只记得那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起来,队长连忙举杯:“喝,喝!二道万岁!乒乓万岁!”“二道万岁!乒乓万岁!”我喝下最后一杯酒,我们用烈酒敬这项让我们遍体鳞伤的运动。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回家的路上,我和小雅坐同一辆公车,我尝试找出什么话题,但没能如愿,小雅酒量一般,三瓶啤酒便已经让她那洁白的面庞一片红润,让我没想到的是,小雅没有丝毫预兆地将脑袋靠在我的肩上,一股完全不属于运动员的体香扑面而来,正在我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又牵起了我的手,芭比娃娃般纤细洁净的手于我掌心中绽放,如同一朵娇嫩的花儿,纵使心中波涛汹涌,我还是没说一句话。就这样,小雅小鸟依人地依偎在我怀里,直至那划过夜空的流星打破这梦境般的荒诞。我送她下了车,去到了她家楼下,小雅指着一株开得灿烂的桃花树,“真美啊,我们在这合一张影吧”,我将手机远远伸开,小雅紧靠着我的右边,脸上的红润不知是来自烈酒还是来自青春永恒的遗憾,桃树的夭艳伸展,与小雅的美交相辉映。

隔天,我早早给她发微信:“你知道你昨天干啥了吗”在漫长的等待之后只收到她短短的两条信息,“?有病吧”“不就夺了个冠吗?”我情绪激动,打了一大段文字,可是手却永远停留在发送键之上。那天的退队仪式上,小雅对我的态度还是原先的冷漠与刻薄,但我并不责怪她,因为如果我是她,我也会这么做。

那天之后,我和小雅再没见过。

年轻的我们永远定格在了那张照片中。

是啊,回忆是比哲学更虚无缥缈的东西,正如那升入高中前的夏天,又怎可能绽放出独属于春天的桃花,可那份只存在于回忆中的美好,仍让我愿无理由地相信,那天我们身后的,绝对是记忆中娇艳欲滴的桃花树,而非照片中这两根冰冷的电线杆。

或许那天我的确是喝醉了,竟把电线杆错认为桃花树,又或许是那段时光太过美好,让我把这冷冰冰的世界错认为桃花源。

但尽管如此,在这个世界中如痴似醉的我,仍愿意不时来到那两根电线杆旁,心中默念: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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