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尿素袋到纯棉梦》
作者:王军
一天,我在抖音上无意刷到一条视频,说我们现在身上穿的衣服,其实很多都是塑料瓶做的,并播放了制作视频。我愣住了,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衣袖——那滑滑的、细腻的触感,忽然让我心里生出几分不安。
曾几何时,化纤布(说白了就是塑料制品),是衡量一个家庭是否富足的象征。
那时,母亲为了给我添置一件化纤料子的时髦新衣,托了好多关系,才从县化肥厂弄到几个化肥袋子。那些印着“尿素”字样的白色化纤袋,在她眼里就是宝贝。她把袋子拆开、洗净,用染料煮成黑色或咖啡,然后一针一线地为我缝了两条裤子。上学路上,走在锦河大坝上,那裤子被风一吹,裤腿便轻柔柔地飘起来,整个人连走路的姿态都变得不一样了。
小妹馋得不得了,趁我不在家,偷偷把那条裤子穿上。可她太小了,腰身太大,便找了一根小绳系在腰上,裤腰往下耷拉着,每走一步,裤腿在地上像扫帚一样拖拉着着,一路上被同学们嘻嘻哈哈地笑她,她却不以为意,美滋滋地晃着那两条忽闪忽闪的裤腿跑回家。一进门就吵着闹着要妈妈也给她缝两条这样时尚的、漂亮的、会忽闪忽闪的裤子。
为了拥有一件最新潮的“化纤品”,高中毕业那年,我去县食品厂做小工。发工资那天,领了四块五毛钱,立马和小姐妹兴冲冲地跑去百货大楼,挑中了一双红黑相间的尼龙袜。特意配上一双浅口鞋,露出那时髦,几天都啥不得换下来。
参加工作前夕,母亲又带我去百货大楼扯了两块的确良布,做了一件白衬衫和一条蓝裤子。的确良比尼龙细密,穿在身上挺括有型,不像棉布那样容易起皱。
那时我们都以为,越“化纤”的东西,越是好东西。连送给爱人的定情物,也是用尼龙三七线(三成羊毛,七成尼龙)织成的毛衣,穿在身上,和尼龙裤子摩擦起来,“噼里啪啦”地起静电,那些金色的静电在黑夜里一闪一闪的,像极了青春的火焰。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家里买菜拎的袋子、洗脸的盆子、孩子的玩具,宾馆的碗盘等都是塑料的。
塑料悄无声息地占领了我们的生活。
几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最近,权威们说塑料里的微细分子会进入血液,会影响健康。我才感到一阵恐慌。原来这些伴随了我大半生的东西,这些我以为的“文明”与“进步”,竟是潜伏在身上的危险因子。
我开始在网上疯狂地搜棉织品——纯棉的内衣,纯棉的床单,纯棉的衣服。可那些朴素的棉布,如今却贵得让人咋舌:一个纯棉床单几百块,一件棉质T恤上千元。
我站在商场的柜台前,看着那些标价牌,忽然觉得特讽刺,我们花了几十年的时间,从棉布走向化纤,如今又要从化纤回到棉布。
可是这条路,却再也走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