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天也没去过边塞的杨炯,却成了大唐边塞诗的开创者之一。代表作《从军行》开一代诗风:
烽火照西京,
心中自不平。
牙璋辞凤阙,
铁骑绕龙城。
雪暗凋旗画,
风多杂鼓声。
宁为百夫长,
胜作一书生。
这首诗写得铁血豪迈、慷慨悲壮、苍劲雄沉,顺应了那个血脉喷张、意气风发的年代。
那年,吐蕃、突厥多次侵扰甘肃一带,朝廷派裴行俭挂帅出征讨伐。时任秘书郎的杨炯很是羡慕,就写了这首《从军行》。
边塞诗是唐诗特有的审美标签,杨炯的这首诗影响很大,后来的诗人王维写过“忘身辞凤阙,报国取龙庭。岂学书生辈,窗间老一经”、祖咏写过“少小虽非投笔吏,论功还欲请长缨”,这都与杨炯的“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一脉相承。

杨炯的其他边塞诗写得也好。
《战城南》,表达对戍边将士的崇高敬意:
塞北途辽远,
城南战苦辛。
幡旗如鸟翼,
甲胄似鱼鳞。
冻水寒伤马,
悲风愁杀人。
寸心明白日,
千里暗黄尘。
《出塞》写将士出征的悲壮场景,赞美他们建立功业的志向:
塞外欲纷纭,
雌雄犹未分。
明堂占气色,
华盖辨星文。
二月河魁将,
三千太乙军。
丈夫皆有志,
会见立功勋。
《紫骝马》以马为题,写的却是骑着紫骝马即将奔赴战场的侠士,张扬了为国立功无所畏惧的精神,透着诗人对建功立业的渴望。全诗笔力雄健,风格豪放:
侠客重周游,
金鞭控紫骝。
蛇弓白羽箭,
鹤辔赤茸鞦.
发迹来南海,
长鸣向北州。
匈奴今未灭,
画地取封侯。
结尾两句说如今匈奴的威胁尚未消除,却有人想通过轻易划定疆界来获取封侯,讽刺那些指的是不经过实际战斗和努力,仅凭虚构的功绩或权势的操控来获得高官厚禄的人。
《折杨柳》《有所思》《梅花落》都是古乐府曲,多表现相思与别离。这三首诗都与边塞有关,但表达的是唐诗中常见的闺怨:
边地遥无极,
征人去不还。
秋容凋翠羽,
别泪损红颜。
望断流星驿,
心驰明月关。
藁砧何处在,
杨柳自堪攀。
(《折杨柳》)
贱妾留南楚,
征夫向北燕。
三秋方一日,
少别比千年。
不掩嚬红缕,
无论数绿钱。
相思明月夜,
迢递白云天。
(《有所思》)
窗外一株梅,
寒花五出开。
影随朝日远,
香逐便风来。
泣对铜钩障,
愁看玉镜台。
行人断消息,
春恨几裴回。
(《梅花落》)
“初唐四杰”的结局都不好。王勃26岁渡海溺水而亡;卢照邻早年得风疾,中年病情加重,不堪忍受投颍水而死;骆宾王随徐敬业反武则天,兵败被杀,也有说投江死或落发为僧,下落不明。只有杨炯死于县令任上,算是“善终”,但年仅43岁,按现在的标准就是英年早逝了。
杨炯幼年就文采出众。和王勃一样,杨炯也是神童,而且比王勃还牛,是“官牌”神童:唐高宗显庆四年(659年),他应弟子举及弟,被举神童,成为被朝廷认可的神童,当时他还不满10岁。
第二年,10岁的杨炯就“待制弘文馆”了,也就是到国家图书馆等待任命,他实实在在“赢在了起跑线上”,而有多少孩子这个年龄还在玩耍。
哪想到,他在弘文馆一待命就是16年,生生从神童耗到了青年。
26岁了,杨炯不能再等了,就去参加制举(为了选拔“非常之才”而不定期举行的非常规考试),考中之后得到了校书郎的小官。秘书省有校书郎十人,正九品上,负责校勘典籍文章。虽是九品,但也算正式步入仕途了,26岁,按说也不算晚。
但唐朝的读书人大都心怀经国理想,杨炯也不例外。年近30,整天在故纸堆里忙活,心里不平,对官场沉疴也看不惯,加之性情耿直,恃才倨傲,口无遮拦,爱发个议论。于是,他在秘书郎这个小位置上耗费了五六年光阴。
31岁时,杨炯终于熬出头了,当上了声望甚隆的崇文馆学士,紧接着又被擢为太子(李显)詹事司直,兼任充弘文馆学士。唐朝的东宫詹事府有司直二人,正七品上,掌管太子东宫的杂务,可以说是太子的贴心管家,极有前途。
然而事事不顺。一年后,徐敬业起兵讨伐武则天,跟随者里有杨炯伯父杨德干的儿子。事件平息后,杨德干父子被杀,杨炯也受到株连,被贬到四川梓州(今四川三台县)任司法参军,结束了他在长安长达26年的安定生活。
4年后,杨炯回到洛阳,已是40的人了。此时武则天已称帝,还记着杨炯的才华,便让他和另一位著名诗人宋之问“分直习艺馆”,掌管教习官人书算之类的工作。
此时的杨炯不再孤傲,开始“顺应潮流”。他献上一篇《盂兰盆赋》颂扬武则天,夸她是帝王的楷模,武则天龙颜大悦。
杨炯虽然官运不畅,却没耽误写诗,曾有文集三十卷,可惜大多亡佚,仅有30余首流传下来,是初唐四杰中存诗最少的,但大多精彩。

看这首《送梓州周司功》:
御沟一相送,
征马屡盘桓。
言笑方无日,
离忧独未宽。
举杯聊劝酒,
破涕暂为欢。
别后风清夜,
思君蜀路难。
周司功去梓州(今四川三台县一带),杨炯写下离别情满满的《送梓州周司功》,既有送别的伤感,又有离别后对周司功的担忧,毕竟梓州山高路远的。友人的恋恋不舍、离别后或难再见的忧伤、送别宴上的暂时欢言和别后对友人的担忧,尽在这短短的四十字里,言少但真切。
仕途不畅,壮志未酬,心有积郁,诗里总能表现出来。
《送丰城王少府》全诗以愁绪起、以希望结,虽是送别诗,但离别的哀愁之外,还有对人才埋没的不满:
愁结乱如麻,
长天照落霞。
离亭隐乔树,
沟水浸平沙。
左尉才何屈,
东关望渐赊。
行看转牛斗,
持此报张华。

同为初唐四杰的王勃写过《江亭夜月送别》(之一):
乱烟笼碧砌,
飞月向南端。
寂寞离亭掩,
江山此夜寒。
江边送别时,王勃把送别融入月夜景色之中,虽然是离别的伤感,但却浑然无迹,尽显空灵之美。此诗艺术水准很高,但总基调还是摆脱不了哀伤。
杨炯的《夜送赵纵》则不同。诗也是月夜送别,但境界开阔:
赵氏连城璧,
由来天下传。
送君还旧府,
明月满前川。
赵纵是要回归故里,所以杨炯在开头两句巧用典故。赵纵是赵地人,又姓赵,杨炯自然联想到赵国和氏璧的故事,以和氏璧比喻赵纵的人品和名气。赵纵回归故里,恰似“完璧归赵”。结尾一句“明月满前川”,明着是写景,暗应题目中的“夜”字,以明月隐喻玉璧,赞美赵纵品德高洁。一个“满”字,写月光普照大地,更表达了诗人对赵纵的祝福。
一个是友人离去,“江山此夜寒”;一个是友人离去,祝他前途更好——“明月满前川”。前一句悲伤清冷,后一句是祝愿,境界阔大。
杨炯现存诗中,行役诗只有五言排律《途中》一首。这首诗气骨苍然,路途艰辛、仕途失意、怀乡哀愁尽在诗中:
悠悠辞鼎邑,
去去指金墉。
途路盈千里,
山川亘百重。
风行常有地,
云出本多峰。
郁郁园中柳,
亭亭山上松。
客心殊不乐,
乡泪独无从。
武则天垂拱元年(685年),杨炯被贬为梓州司法参军,这首诗就是作于前往梓州的路途中。
杨炯没有年年赶考落第的经历,以前也没有被贬谪过,所以跋山涉水的艰辛他没尝过。如今赴贬所,山高路远,心情苦楚、未来忧惧,都在这首诗里了。五、六句“风行常有地,云出本多峰”,既写途中风云变幻,也写自己胸中的波涛起伏,暗示仕途多变。人事无常,本来好好的,却突然受到牵连,防不胜防啊。
回京两年后,杨炯被任命为盈川县令(今属浙江衢州),虽然也是芝麻官,但终于能掌管一方天地了。
可惜不到一年,杨炯就死于县令任上,年仅43岁,还没来得及大展宏图。
《送临津房少府》写于杨炯任盈川令期间。虽是送友人,但也表露出自己宦海沉浮的感慨:
岐路三秋别,
江津万里长。
烟霞驻征盖,
弦奏促飞觞。
阶树含斜日,
池风泛早凉。
赠言未终竟,
流涕忽沾裳。

当时房少府即将赴任建业(今南京),诗人在渡口设宴送别。全诗既有对友人旅程的想象,又暗含自身宦海浮沉的感慨。
这首诗还有一个版本,后四句不一样:
岐路三秋别,
江津万里长。
烟霞驻征盖,
弦奏促离觞。
叶落鄢陵树,
潮平建业航。
何时竹林下,
更与步兵狂。
后四句想象友人的旅途和对重逢包括自由放达生活的向往。最后两句引用竹林七贤的典故,在表达友情的同时,将离愁升华为对精神自由的追求。
杨炯擅长五言诗,句式简洁凝练,不擅浮华修饰,在内容和艺术风格上突破齐梁“宫体诗风”,在诗歌发展史上“承前启后”的作用亦被公认。
杨炯生逢承平年代,生活经历也单一,大官虽没当上,但也少有坎坷,何况他存诗又少,所以读他的诗歌,会感觉题材比较单调,边塞诗外,就是应和诗及送别诗,诗里也有不平、愤懑,但忧愤深沉不够。唐诗中常见的行役、隐逸等,在他的存诗中极少,自然也就没有大多数唐代诗人共有的“身世之慨”,厚重感也差了一些。
对初唐四杰“王杨卢骆”的排序,杨炯说:自己排在卢照邻之前,觉得惭愧,但排在王勃之后,又觉得耻辱(“愧在卢前,耻居王后”)。他的这个说法,也得到后来一些人的赞同,盛唐宰相诗人张说就认为,杨炯“文思如悬河注水,酌之不竭,既优于卢又不减王,耻居王后信,然愧在卢前谦也”。
其实,杨炯对王勃的文学成就很佩服。王勃早逝,杨炯为王勃的集子写序(即《王子安集序》),其中有“神机若助,日新其业。西南洪笔,咸出其词;每有一文,海内惊瞻”之句,简直把王勃夸成天人下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