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习俗,在每年的最后一个节气大寒,要给先人修整墓地,用我们醴陵话来说是“整地”,而且这个事情绝不能拖到来年立春,那会打扰先人。
今年冬天,天气状况实在不佳,天似乎总是灰蒙蒙雨连连的,偶尔晴一两天又不是周末,老公也抽不出时间。远在湘阴的妹妹妹夫理解我们的难处,昨天驱车两百多公里,特地赶回来整地。
我今天也安顿好两个孩子,大清早开车往乡下赶。刚出门,就感觉冰凉的雨雾刺得脸微疼,心里不由得担心今天回去还能不能顺利地把父亲的坟整完,好在到家的时候雨停了,屁股都没沾凳子,我与母亲、妹妹、妹夫拿起工具就往山上赶。
父亲于去年腊月25因病与世长辞,到今天已经差不多一整年了。坟头已经开始长出杂草,母亲哽咽着叮嘱我们一定要把杂草清除干净,而后就一边摆好祭品、点起香烛,一边絮絮地对着长眠的父亲诉说着思念之情,诉说着家中儿孙的点点滴滴。
我怕听这些,不是嫌弃,而是怕自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每每谈到父亲,我总是泪流满面,因此,此时此刻,我怕自己外放的哀痛会让母亲更加悲痛,她已年过七十,禁不起过重的哀伤了。
我埋头干着活,用手拔,用刀砍,用锄头锄,荆棘的刺扎到手上,拔了刺继续。为了挖深钻进坟堆的树根,让本就有严重腰椎间旁突出的我腰苦不堪言。
坟前整完,我们走向坟后。父亲的坟后也是坟,一排排的,坟堆塌陷,荆棘丛生,似乎在我有记忆以来,就没有人来祭扫过。为了不让上面的荆棘,杂树长过来覆盖到父亲的坟头,我挥起锄头想把它们的根茎挖出,但一刹那间我犹豫了一下,问母亲:“我这样挖别人的坟不要紧吧!”“哪会要紧呢?他们还会感谢你,这里埋的都是云南兵。”
“云南兵?!”我怔住了。
“什么时候埋的?”
“还能是什么时候?走日本鬼子的时候呗,”母亲长叹一声,“你爷爷说,这些云南兵来到这的时候大多是伤兵,缺医少药,还没吃的没穿的,又是个冷死人的冬天,都是活活饿死冻死的。”说着说着,母亲才干的泪水就又下来了。
我猛然想起,小时候我们这里如果谁吃饭狼吞虎咽的,大人就会说:“你呀,慢点,58军样的!”那时候我特别讨厌别人这样说我,我怎么能和国民党反动派一样呢?但就在今天,我眼前突然出现了这样的情景:80多年前,在那个严寒的冬季,从前线退下来的受伤的58军将士躺在我们村阴暗冰冷的祠堂里,缺衣少食,苦苦挣扎在生死的边缘,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口吃食,他们怎能不狼吞虎咽,但在那时那地,他们又哪来的食物狼吞虎咽,如果有,这荒凉的山坡上哪里会有这么多孤寂的坟茔。
“挖吧,你不挖,也没人给他们挖。唉!”母亲又是一声叹息。是的,哪来的人挖呢?父亲入土至今一年,我们不知道来过多少次了,逢年过节来,带着孩子散步经过的时候拐个弯也来,磕个头,插一束野花,总觉得爱热闹的父亲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这没有人烟的山坡上会寂寞,会难过。那他们呢?谁来为他们上一柱香,谁会在年节时分来他们的坟前点起鞭炮唤他们回家,谁会来为他们除去这满坟的杂草杂树,为他们日渐矮小的坟墓添上一抔黄土。他们也曾是儿子,他们也曾是父亲,他们的父母、妻儿又到哪里去祭奠自己远征的亲人。他们的亲人百年之后,又是谁去坟前烧纸点香寄托哀思?当岁月远去,坟茔消失,谁还会记得,这一排排低矮的坟墓中长眠的是曾经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这个民族抵御外侮浴血奋战的滇军58军的英灵。
“这些可都是烈士呀!妈,你把剩下的香都点了吧!”妹妹说:“我们都拜一拜。”
母亲点着了好几柱香,插在了这些英灵的坟前,深深地拜了几拜,“你们呀,就和我们家老头子做个伴,一起说说话……”在母亲看来,父亲还活着,只是活在另一个世界里,活在她的心里,同样,这些荒坟里的人也活在了母亲的心中。 父亲敬重英雄,最爱看抗战题材的电影电视,在另一个世界里一定会和这些将士们成为朋友的。
下山的时候,我掏出手机,从网络上查阅了有关滇军58军的资料:
1938年6月,为加强武汉会战兵力,由滇军6个团和国防部常备训练团队在云南合编而成58军,军长孙渡。58军参与了1938年的武汉会战、1939-1942年的赣湘战役、1943年的常德会战、1944年的长衡会战,作为滇军主力,参与20余次重大战役,因装备落后常处劣势,但顽强作战获“抗日铁军”评价。
据记载,整个滇军在8年抗战中伤亡超过22万人,其中第58军作为主力部队之一,牺牲人数众多。
看罢,我顿住脚步,回首翘望,40万人出滇抗日,22万英魂埋骨他乡,22万人中又有多少人像我身后的孤坟一样无处话凄凉。英烈理当被铭记,英魂理当被祭奠,此后经年,我都会带着我的孩子,为这些永远回不了家和先人们上一柱香。
今日时处大寒节气,写此文,祭慈父,祭英魂。
2026年1月30日星期五夜作于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