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无秋

本文原创首发,文责自负。参与书香澜梦第三届爱情主题写作积分赛。

江南的梅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林晓曼踩着湿滑的青石板往厂区跑时,水珠顺着她的蓝布雨披帽檐往下淌,在深蓝色工装服上洇出大片暗色水痕。她抱紧怀里用塑料袋裹了三层的工作餐,听见身后传来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小心!"

斜刺里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攥住了她快要滑落的饭盒。林晓曼抬头看见男人潮湿的刘海贴在额头上,安全帽边缘不断滴落的水珠正巧坠在她手背,凉得她打了个激灵。男人穿着灰扑扑的电工胶鞋,裤脚沾满泥浆,胸前工作牌上"程海"两个字被雨水泡得发胀。

"谢...谢谢。"她慌忙去接,塑料袋发出细碎的撕裂声。程海已经利落地把饭盒塞进她怀里,转身时带起一阵潮湿的风,混着厂区飘来的机油味和樟脑丸气息。

这是林晓曼第三次在厂区外遇见这个电工。前两次都是深夜下工,她抱着空饭盒往宿舍走,总能看到程海蹲在配电箱前检修线路。昏黄的路灯落在他后颈,把晒成小麦色的皮肤照得发亮。此刻他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的布料让她想起老家晒褪色的蓝印花布,那些在梅雨季会长出霉斑的布料总要在太阳底下晒三天三夜。

"新来的?"程海突然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在雨幕里转动。林晓曼这才注意到他左手小指缺了半截,疤痕像条蜈蚣趴在肿胀的关节上。

"嗯,上个月才从四川过来。"她把饭盒往怀里又搂紧了些,塑料饭盒里的红烧肉混着雨水腥气往鼻子里钻。厂里食堂最便宜的荤菜,肥肉部分泛着可疑的油光,瘦肉则像浸了水的海绵。

程海弯腰拾起散落的工具,扳手在掌心勒出深红的印子。"这栋楼电路老化得厉害,雨季容易跳闸。"他说话时喉结在脖颈间滑动,沾着油污的脖颈皮肤泛着暗光。林晓曼注意到他工具包侧袋露出半截烟盒,红色包装被雨水浸得发皱。

宿舍楼墙皮剥落的地方像老人斑驳的脸,雨水顺着裂缝蜿蜒而下,在水泥地上汇成浑浊的小溪。林晓曼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时,听见身后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回头就看见程海摔在积水的天井里,工具散落一地,右手死死攥着根断了的电线。

"你没事吧?"她顾不得雨伞,冲过去扶起那个湿透的身影。程海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松香焊锡味,混着血腥气直往她鼻腔里钻。他右脚踝肿得像颗发霉的核桃,安全帽不知滚到哪里去了,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露出眉骨上一道浅疤。

后来林晓曼总说,那天要不是她多嘴问了句"要去医院吗",程海大概会像块生锈的铁皮似的继续蜷缩在潮湿的天井里。他们踩着积水往最近的诊所走时,程海跛着脚走在前面,忽然回过头说:"你闻起来像梅雨天的棉被。"

诊所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医生掀开程海裤腿时倒抽冷气。林晓曼看着护士用镊子夹出他脚踝里的碎玻璃碴,血水顺着铁盘边缘滴落,在瓷砖地面晕开暗红色的花。程海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冲她挤眼睛:"回去请你吃阳春面。"

后来他们真的在街角那家开了二十年的面馆吃了阳春面。老板娘端上来的时候,葱花在油锅里爆出香气,青瓷碗里浮着两片薄如蝉翼的姜丝。程海用筷子搅动面汤,水汽氤氲中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鹅(我,陕北口音)在服装厂干电工,每月能多挣五百块外快。"

林晓曼低头嗦面,辣油呛得她咳嗽。面汤里的油星子粘在嘴角,程海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摸出包纸巾。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印着卡通图案的纸巾,小熊维尼正咧着嘴笑,旁边印着"天天开心"四个褪色的红字。

雨就是在这个时候下大的。程海送她回宿舍的路上,积水漫过了回力鞋的胶底。经过那棵歪脖子梧桐树时,他突然把她拽进怀里。冰凉的雨水顺着树冠倾泻而下,打湿了他后背的工装,也浸透了她胸前的海绵宝宝贴纸。

"小心着凉。"他说话时呼出的白雾扑在她耳边,林晓曼感觉耳朵尖发烫。远处厂房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染成模糊的光团,像浸在鱼缸里的彩色灯泡。

车间顶棚的霉斑在梅雨季疯狂蔓延,林晓曼踮脚擦拭包装机时,水珠正从天花板的裂缝里渗出来。她闻到一股刺鼻的酸腐味,抬头就看见程海踩着人字梯在检修电路,安全绳在他腰间勒出深色汗渍。

"程师傅!"她对着梯子底部喊,"三号线的机器又卡线了。"

程海应声回头,安全帽下露出半截晒伤的脖颈。他伸手去够控制面板的瞬间,工具包里的螺丝刀突然滑落。林晓曼下意识伸手去接,金属物件砸在手套上发出闷响,震得她虎口发麻。

"当心。"程海从梯子上探出身,沾着焊锡的手套蹭过她耳垂,"明天鹅带防静电手套给你。"

这句话让林晓曼在流水线上走神了整整三小时。包装机传送带永不停歇的嗡鸣声里,她总想起那双手:指节粗大却灵活,虎口有块月牙形的烫疤,握螺丝刀时会不自觉地颤抖。直到午休铃响起,她才发现自己把五十件衬衫的标签全贴反了。

程海是在更衣室找到她的。他倚着生锈的铁柜子,手里捏着个褪色的铁皮青蛙——那是她小时候在老家河滩捡的,此刻正在他掌心跳动着暗绿色的光。

"修好了。"他把青蛙放进她汗湿的掌心,"记得每天给它晒太阳。"

林晓曼突然觉得鼻腔发酸。她想起十四岁那年父亲喝醉摔碎了这只青蛙,母亲用围裙兜着碎片说:"碎了就碎了,再买新的。"

此刻程海眼角的皱纹在夕阳里舒展,像极了老家屋檐下垂死的雨燕。她鬼使神差地摸向他小指缺失的关节,却被他抓住手腕按在铁柜上。生锈的金属棱角硌着后背,程海呼吸间的薄荷糖味道混着机油味,在她唇边凝成咸涩的水雾。

"别学坏。"他松开手时,铁皮青蛙的弹簧发条突然崩开,弹进了更衣柜底层的阴影里。

七月最闷热的那个夜晚,林晓曼在宿舍晾衣服时发现了程海的秘密。月光透过霉变的纱窗,在他床头柜的账本上投下蛛网状的阴影。她看见"克扣工资明细表"几个字被红笔重重圈起,下方列着二十三个工人的姓名和工号。

窗外惊雷炸响的瞬间,程海突然出现在门口。他浑身湿透,工具包滴着水,手里攥着把断成两截的雨伞。林晓曼慌忙合上账本,塑料封皮在台灯下泛着惨白的光。

"要帮忙吗?"他指着她怀里要洗的床单,"鹅带了防水喷雾。"

那晚他们蹲在宿舍天台的蓄水箱旁。程海往漏水的铁皮桶里喷紫色喷雾剂,泡沫遇到雨水就膨胀成诡异的珊瑚状。"这是德国进口的防水剂,"他说话时睫毛上挂着水珠,"涂在屋顶能撑三个月。"

林晓曼闻着他身上新换的洗衣粉味道,突然问:"你为什么总带着那个铁皮青蛙?"

程海的动作顿了顿。远处的霓虹灯在水雾中晕染成粉色光斑,像极了老家过年时炸的烟花。"小时候在矿上捡的,"他拧紧喷雾罐的阀门,"鹅爹说井下的金丝雀要是能活着飞出来,就能带来好运气。"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劈中了厂区的变压器。整个世界在瞬间陷入黑暗,林晓曼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还有程海口袋里诺基亚手机震动传来的闷响。

产检报告单飘落在流水线传送带上的那一刻,林晓曼正在给衬衫缝制最后一颗纽扣。她看着那张印着"胎儿心脏发育异常"的诊断书,突然想起上周程海蹲在维修间啃冷馒头时,工具包里露出的半盒叶酸片。

"为什么不早说?"程海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站在医务室门口,手里攥着刚领的三千块工伤赔偿金,工装裤上沾满焊锡膏的污渍。

林晓曼盯着他小指缺失的关节,那里缠着新换的绷带。"你连自己能不能活过今年冬天都不知道..." 话没说完就被程海捂住嘴。他掌心的老茧磨得她嘴唇生疼,消毒水味混着烟草味在舌尖化开。

他们在废弃的仓库里过了第一个同居的夜晚。防潮垫是从食堂顺来的边角料,程海用喷灯把接缝处烤得焦黑。月光从破碎的彩玻窗透进来,照在他后背交错的疤痕上,像幅扭曲的电路板线路图。

"等攒够钱做了不起的人。"程海把铁皮青蛙放在防潮垫中央,弹簧发条在月光下闪着微光,"带你去北方看真正的秋天。"

林晓曼抚摸着隆起的腹部,突然发现青蛙的眼睛缺了一只。就像此刻她心里缺失的安全感,永远填不满的缺口。

程海被辞退那天,厂区梧桐树的叶子正在集体变黄。林晓曼抱着装满个人物品的纸箱,看见保安队长把他的电工证扔进碎纸机。旋转的刀片将照片切得支离破碎,只剩那双深陷的眼窝还在纸屑堆里发亮。

"补偿金在社保卡里。"主管甩来张纸条,"记得下个月搬出宿舍。"

程海蹲在配电房外的台阶上抽烟,火星明灭间照亮他手背的静脉曲张。林晓曼数着他吐出的烟圈,突然想起怀孕时他在产检室外焦躁踱步的样子。那时他总说等发了年终奖就带她去拍全家福,可年终奖到账那天,他正在车间抢修漏电的机器。

"鹅想回矿上。"他碾灭烟头时,火星溅到林晓曼的孕妇托腹带上,"那边有个新开的电子厂..."

话没说完就被救护车的鸣笛声打断。程海在搬运设备时被掉落的电箱砸中脊椎,醒来时看见林晓曼正在用棉签蘸温水擦他干裂的嘴唇。监护仪的红光里,她无名指上的婚戒折射出冰冷的光泽——那是用他工伤赔偿金买的二手货。

"铁皮青蛙...在...在..."程海突然抓住她的手,喉结艰难地滚动。

林晓曼翻遍所有抽屉,最终在奶粉罐底层找到了那个弹簧发条。当她颤抖着把发条塞进程海掌心时,监测仪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五年后的清明,林晓曼作为护士推开重症病房的门。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中,她看见床上躺着的男人胸口起伏,左胸口袋隐约露出半截褪色的蓝布工装。

"程海!"她抓起呼叫器冲出去,却在走廊撞见举着吊瓶的护工。"病人今早突发心衰..."护工压低声音,"他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铁皮青蛙躺在消毒棉布上,弹簧发条已经锈死。林晓曼拧开青蛙腹腔,掉出张泛黄的信纸。程海歪扭的字迹在梅雨季的潮气里晕染开来:

"晓曼,厂区宿舍的屋顶终于修好了。昨天暴雨,我站在值班室看见雨水顺着新装的排水管欢快地流走。记得你说江南没有秋天,夏天过了就是冬天,冷死了的冬天。其实每年霜降前后,晾衣绳上的水珠都会在晨光里变成透明的小月亮..."

监护仪发出长鸣时,林晓曼正把脸埋在他冰凉的工装袖口。那上面残留的松香焊锡味,与十五岁那年老宅梁柱烧塌时的焦糊味,在记忆深处渐渐重叠成同一场梅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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