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

晨起推窗时,檐角正悬着半帘青烟。晾衣绳上的蓝布衫洇出深浅水痕,像宣纸上晕开的旧年心事。石阶缝里的青苔又厚了半分,蚂蚁们驮着露珠往来,竟在湿漉漉的天地间走出蜿蜒的银河。


巷口卖豆腐的梆子声比往日沉闷。老张头的竹扁担压着两朵水云,颤悠悠掠过青砖墙。豆腐白汽撞上雨雾,倏地化作无形,倒比戏台上的水袖更缥缈。穿阴丹士林布衫的妇人挎着竹篮小跑,绣鞋尖溅起的水花里,映着半张未施脂粉的年轻脸庞。


学堂的钟声荡过池塘时,水面正浮着细密银针。早开的木樨经不住雨劝,三两瓣落在砚台边,竟替临帖的童子添了枚朱砂印。老先生握着戒尺打盹,鼾声应和着瓦当滴水,讲台上的《声律启蒙》被风翻到"云对雨,雪对风"那页,纸角已然卷成云朵的形状。


药铺门前的铜环湿得发亮。秦娘子掀开竹篾筛子,新收的杭菊在雨气里舒展,恍若无数个未及说出口的叹息。捡药方的学徒望着天井发呆,看雨丝将四方天空织成琉璃纱帐,帐外隐约传来货郎叫卖麦芽糖的尾音,甜丝丝地溶在潮湿的空气里。


最末一班渡船靠岸时,码头的青石板成了墨玉。船娘解下棕蓑衣抖水,惊起芦苇丛中半睡的白鹭。归客的油纸伞次第绽开,伞面上描的梅兰竹菊都洇了色,倒显出几分水墨画的意趣。穿西装的年轻人收起怀表,表链缀着的银匙在暮色中一闪,像坠落的星子卡进时光缝隙。


更深露重时,谁家婴孩的啼哭惊落紫藤花。奶娘哼着眠歌拍打襁褓,墙根蛐蛐的鸣叫渐渐低下去。老更夫提着昏黄的气死风灯走过,梆子声撞碎在雨帘里,溅起的却是二十年前同样的夜色——那时他新娶的娘子总爱簪一枝带雨的梨花。


天光再亮时,井台边的苍苔又深了一轮。汲水的木桶捞起半片残红,不知是石榴还是海棠。洗衣妇们的棒槌声此起彼伏,将晨雾捶打成缕缕轻纱。穿麻鞋的老僧缓步经过,袈裟角扫过的地方,积水的涟漪里突然开出转瞬即逝的莲花。


待到日影西斜,晒衣绳上的水珠都成了琥珀。穿堂风翻动檐下历书,惊觉今日原是霜降。墙头野猫轻巧跃下,爪印在未干的砖地上绽成梅朵。而细雨仍在不疾不徐地绣着天地,把秋深一寸寸缝进衣袖,绣进所有未曾留意的皱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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