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
自从李花男身体里长了颗肿瘤以来,她原本羸弱的身躯显得更加地消瘦。她是一个不太讨人喜欢的女人。嫁人后十四岁生下第一个女儿,三十四岁才生下第一个儿子,丈夫和婆婆为此嫌弃她不少。
这会儿她头上戴着一顶深紫色的帽子,斜搭搭地躺在床上,身子几乎是僵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血色,一双圆鼓鼓的眼睛望着天花板,空洞无神。她知道差不多时候要到了。
她的两个女儿就坐在她的床头边,一个紧握她的手,一个把她的被子压地严严实实,生怕她冷,好像她能借此温暖起来一样。女儿明知都是徒劳的,还要满心满意地去做。几天后的葬礼上她们拼命哭丧,没有人会怪罪其真实性,只要声音够大,鼻涕流得够惨,便就是真正的祭奠。
而她的两个儿子屹立在床边,岿然不动,谁也不肯向前,仿佛那张老床上躺着的已然是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过了几分钟以后,躺在床上的李花男成了一具尸体,那对圆鼓鼓的眼睛一动也不动了,微弱的喘息声也戛然而止。
李花男患病有三年之多,直至今年,才放弃在医院的治疗,医生已经无能为力。她住院的日子里,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过的。病房天花板的一个墙角上挂着一台电视机,电视机里播着无聊的剧情,她听不进去一句台词,更别说去看屏幕里一帧帧切换的画面了。她偶尔跟邻床的病人聊会天,才得以短暂地忘掉自己内心的苦,那苦显然不是疾病的苦。大女儿红迎和小女儿红兰经常去看望她,只是她总不在意女儿的关心。她觉得自己是一个被遗忘的老人,一个被儿子遗忘的孤家寡人。尽管如此,红迎和红兰还是尽心尽力地履行作为子女的义务。
李花男出院后没几天,正好赶上她的寿辰,红迎红兰为她办了一场“生日会”。这个状态的老人是不适宜祝寿的,所以这场生日会并没有大肆宣扬,也没有请亲朋好友。只是她的两个儿子也不见来。她的女儿们赶了个新鲜,给老太太戴上了生日帽,又一起吃了生日蛋糕。饭桌上,李花男笑得像一个小孩,让她暂时忘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午饭过后,红兰带着她的孙子孙女和红迎的孙儿们在门前玩起了老鹰捉小鸡的游戏。红兰因为玩热了,脱掉了外套,上身只留一件大红色的毛衣。刚年过半百的她早早当上了奶奶,只见她张开双臂,来回摆动身躯,向她丈夫带领的小鸡队伍扑过去。好不热闹。
李花男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面,想起了自己的孙儿们。她向红迎埋怨道:“今天那两个活宝都没过来?”红迎装作若无其事地回了老娘:“华强和华国在忙着呢吧,没空过来。”
李花男接着叹了一口气说道:“前夜里,我躺床上正准备睡觉,听到门外边有一阵小孩走来走去的声音,我感觉像你弟华强的小儿子。我就连忙爬起来去开门,等到我开门以后,我往走廊里望了半天,没有一个人。不知道是不是他躲起来了,还是我听错了声音。”大女安慰道:“老娘,您别想这些不开心的,今天是您生日,开心点!”
李花男摇摇头:“我怎么开心的起来呢?这好端端的,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个儿子都不理我,连着孙儿也都不理我了。我这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我怎么和你去世的父亲交待啊!”红迎索性就不接话了。其实两个女儿心知肚明,不管姐妹俩为老娘做什么,在老娘的心里,还是两个弟弟重要些。
李花男下葬的前一天,闹丧办得相当成功,也就是说,闹得厉害。李花男的两个儿子彼此不计前嫌地在棺材板前面守了一宿,铺张草席,就躺在灵柩旁边,在他们热热闹闹地唱了一整夜的歌以后。他们从未如此团结过,直到五年后要给姑母办理迁葬。
按当地风俗,办理迁葬,主事的只能是男人。原先那块墓地因被政府征用,不得已迁到其他地方去。老的墓地把李花男两个儿子的两家菜园分割开来,因两家有过过节,老墓地被强势的小儿华国用篱笆给围起来了。自那以后,每逢清明和中元节,大儿华强没办法给姑母烧纸。正好赶上那年华强家里不顺,因而将这罪怪到那没用的弟弟不准他给老娘烧纸上头来。所以,这一次的迁葬对于华强来说,是一次转机。他忙前忙后,为李花男立了一块崭新的黑理石碑,又请村上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写下庄重的碑语。
迁葬的新地址是选在华国的老房子边上,一来是算命先生说那里风水好,二来是华国想得到老娘的佑护。华强没有地可以提供,因而便顺从了,虽然心里面十分不乐意。
迁葬那天早晨六点,四兄弟姐妹都准时赶到了老墓地旁边,另外请了几个有力的壮丁,协助迁坟。四个三十几岁到五十几岁的兄弟姐妹一边掘土,一边回忆母亲生前来。
红兰这边说到:“大弟二弟啊,下辈子我也要投胎当男的。老娘生前不管我和老姐怎么对她好,都还惦记着你俩的好。”
红迎也迎合到:“可不是么,这不是对老娘去世了咱们就敢这样说她,这个就是事实。”
华国说到:“你们啊,老娘生前不是给了一份土地补助金给你们,知足吧!再说,从小到大,我们几个里头我可是挨打最多的。”
红迎红兰忿忿地说:“那都是你们分不平才分给我们的,再说也没多少。”
华强也冷不丁地对华国说了一句:“谁不知道老娘生前就最疼你了?!”
华国说到:“你个没良心的,还有脸说我,老娘生病的时候,那么希望你多陪陪她,你去哪儿了?”
华强开始愤怒了:“大姐上回还说,你叫你家儿子也不去老太太家,她老人家多喜欢小孩啊,你连老人家这个愿望也要剥夺!”
红迎充当和事佬的身份说到:“你俩别争了。要说偏爱,老娘肯定是对你俩偏爱的,她留下的钱和手金银首饰,哪一样不是留给你们了?”
华强反驳到:“当年老房子拆迁的时候,那笔补助,就是那个贪心的家伙拿了去,我可半分没拿到!”
华国气呼呼地说到:“说谁呢?你还有理了。每逢过年过节的时候,哪回不是你们家收的礼金?感情我们只有出力的份,办酒席还得我们张罗着,真是卖力不讨好啊!”
一旁的外人起哄到:“你们这么喜欢争,叫土地里的老太太评评理呗!”
李花男生前,也不见他们这样争宠过。外人一句冷语,倒是叫这几兄弟姐妹清醒过来。
还是红兰转移了话题:“老娘住院的时候,老埋怨你们两个不去看她,每回看到我和老姐两个人带上自己的孙儿到她跟前,就要念起你们兄弟家的小孩来。”
华强说到:“老娘总夸你们姐妹俩懂事听话。又总是宠着这个小儿子。我上哪讨好去?我做什么不是靠自己啊?”
华国把铁锹一撂:“这话你也好意思说得出口,我都不敢说我做什么都是靠自己!老娘把长孙看得多重,外人都知道。你赌博输钱厉害的那年,老娘接济你不少吧!”华强悻悻埋头,为自己对母亲生前的冷漠态度开始悔恨起来。
红迎说到:“你也干了不少好事啊!想当初你把隔壁村老张一条腿给打断了,是咱老娘赔礼道歉了多少回,才没让人家告你啊?”华国听后也收起了脸上的傲气,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似是悔过之意。
李花男生前的最后一段时光里,经常埋怨她的两个儿子对她冷淡,其冷淡原因主要是因为一块地。原本那块地被征用以后,得到的补助是平分给两个儿子。华国充分利用自己的人际关系,将这份补助及早地申请下来,他觉得自己功高,理应多获得一些金额。华强不同意,没想到李花男竟然站在华国一边,因华国确实付出更多,又因华国的生活条件不如华强。也就因为这一点点的偏差,令李花男左右为难。要平分,小儿不同意,不平分,大儿不乐意。最后,姑母说谁都别想要了,她分给两个女儿。李花男的两个儿子因为这件事一直怪罪她,说哪里有留给女儿的道理,同时又怪罪母亲的偏心,他们都觉得自己是最不受宠的那个,而对方才是最受宠的那一个。
经过一个小时的坟头清理和刨土,那口黑木棺材终于破土而出,那长方体木头的周边都糜烂了,发出一股恶臭味来。那口容具的盖子经由大儿和小儿一起揭开,里面躺着的是一罐生满蛆虫的骨灰盒,盒子里面是逝去多年的李花男。红迎拿来一块新的红布,在红兰将骨灰盒擦拭干净后,将那个罐子包裹地严严实实。待包裹好以后,华强小心翼翼地将其移到新的棺材盒里,然后同华国一起盖上,仿佛又是对母亲的一次离别。
去往新墓地的路上,由六位男丁用木桩和粗绳将棺材抬在肩膀上。华强华国走在前面,旁边是两个姐姐。兄弟俩觉得身上的担子并不如它真实的重量那般轻,那是一份沉甸甸的悔恨,也是一份沉甸甸的爱。新墓地很快就到了,这时候太阳也出来了,和煦的太阳光照耀在新的土地和每个人的脸上,仿佛那温暖是由姑母带来的一般。
四个兄弟姐妹们一齐把新的棺材埋进新的土地里,然后将坟边的红土一锹一锹地重重地压上去,堆成一个矮矮的小山坡,最后再把新的墓碑立起来,那上面写着他们每个人的名字。在离开新墓地之前,兄弟姐妹们不由地在坟前久久站立,掏着心窝跟李花男说了很多话,大多都是忏悔之意。多年之后,也许又会有新的迁葬,也许也不会再有迁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