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
我叫林海,三年前进山采药时迷路,被一个叫阿绣的寡妇救了。
她住在连手机信号都没有的深山里,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我以为这只是场艳遇,直到那天夜里,我发现她床底下藏着一把带血的柴刀。
而派出所的人,刚刚敲开了她的门。
1
我永远记得第一次见阿绣的场景。
那天雨大得邪乎,我滑下石壁,左腿被树茬子扎了个对穿,血流得跟杀猪似的。
“有人吗?救命——”
山里回荡着我的喊声,但除了雨声,什么回应都没有。
我心想完了,这深山老林,鬼影子都见不着一个,我林海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就在我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雨雾里传过来。
“谁在那儿?”
我猛地抬头,雨水糊了一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不远处。
“我……我是采药的,滑下来了,救救我……”
那身影沉默了几秒,然后走过来。
她撑着伞,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衣裳,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但我还是看清了她的脸。
说句不怕丢人的话,我林海在城里也见过不少漂亮女人,可没有一个长成她这样的。不是那种化妆画出来的好看,是骨子里的,像是山泉水洗过似的,干净得不像真的。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没多说话,把伞递给我,弯下腰来扶我。
“能走吗?”
“腿……不行,站不起来。”
她皱了皱眉,蹲下来看了看我的伤口,二话没说,把自己的衣裳撕下一块,给我绑上了。
“我家不远,你忍着点。”
说完她就把我的一只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半扛半拖地把我往山上带。
雨水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淌,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
那就是阿绣。
2
她的房子是那种老式的土坯房,三间正房带个院子,院子里的鸡被雨淋得挤成一团。
她把我放到床上,烧了热水,给我清洗伤口。
“你这伤口得缝几针,我这儿没有麻药,你忍得住吗?”
我当时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点了头。
她用针在火上烤了烤,又用酒擦了擦,然后开始给我缝。
那滋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针扎进肉里,一针一针地穿过,我咬着自己的衣领,硬是一声没吭。
阿绣的手很稳,眼神很专注,像是做惯了这种事。
“你一个人住这儿?”我忍着疼问她。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你男人呢?”
“死了。”
两个字,干巴巴的,像是说今天天气不好一样平静。
我识趣地没再问。
缝完针,她给我煮了一碗姜汤,又煮了一锅粥。粥里放了些野菜,还有几片腊肉。
我饿了一天一夜,狼吞虎咽地吃了三大碗。
阿绣坐在旁边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叫什么?”她问。
“林海。”
“城里来的?”
“嗯,城里的,喜欢采药,周末没事就往山里跑。”
她没再说话,起身去收拾碗筷。
我在她家养了七天伤。
这七天里,我发现了很多事。
她没有手机,没有电视,连电都是自己用一个小型水力发电机发的,只够点一盏灯。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喂鸡、种菜、砍柴、洗衣,一个人干所有活。
她不爱说话,但做事很细心。我的伤口她每天换两次药,从没落下过。
到了第七天,腿勉强能走了,我说我得下山了。
她“嗯”了一声,给我包了几个鸡蛋和两张饼,送我到路口。
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她。
她就站在那儿,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也不挡,就那么看着我。
我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阿绣,”我说,“我还会来的。”
她没应声,转身回去了。
3
我确实去了。
不是一次,是很多次。
一开始是一个月去一次,后来变成半个月一次,再后来每个周末都去。
每次去我都带很多东西:米面粮油、肉罐头、调料、种子、衣服、鞋、书、药……能想到的我都带。
阿绣每次都说“不用带这些东西”,但也没真的拒绝。
我们之间的相处很奇怪。她不爱说话,我也不太会说好听的话,两个人常常是各干各的活,偶尔说上一两句,但就是那种安静,让我觉得特别舒服。
城里的日子太吵了。手机响个不停,微信消息回不完,同事之间笑脸相迎背后捅刀,父母催婚催得我耳朵起茧子。
而在阿绣这儿,什么都不用想。
我帮她修了屋顶,给她搭了个新鸡舍,把那个破水力发电机换了,还给她装了块太阳能板,这样她晚上能多点一盏灯。
她看我的眼神慢慢变了。
从一开始的客气疏离,到后来会偶尔笑一下。
她笑起来特别好看,但不是那种灿烂的笑,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眼睛里像是有星星在闪,然后就没了。
像是不太习惯笑似的。
有一天傍晚,我在院子里劈柴,她在灶房里做饭。
烟囱里的烟升起来,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几只鸡在我脚边啄虫子。
那画面太日常了,日常到我恍惚觉得,这就是我的家,她就是我的女人。
我正发着呆,她端着一碗汤走出来。
“发什么愣?吃饭了。”
“阿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
她的手抖了一下,汤洒出来一点,烫到了手指。她赶紧把碗放下,把手缩回去。
“没有。”她说,声音很轻。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空气忽然安静了。
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耳朵尖慢慢红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你是城里人,我配不上你。”
“谁说的?”
“我自己说的。”
她转身进了灶房,再也不肯出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里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的时候,我听见外屋有动静。
我轻手轻脚地起来,透过门缝往外看。
阿绣没睡。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借着月光翻来覆去地看。
我仔细一看,是一张照片。
她看了很久,然后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砸在照片上。
但她没哭出声,就是那样无声地流着泪,像是早就习惯了把所有声音都咽回肚子里。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阿绣身上藏着太多我不知道的事。
4
我们真正在一起,是在一个下雨的夜晚。
那天我本来没打算留宿,但雨太大了,山路根本没法走。
阿绣给我换了干净的床单,又把我的湿衣服拿去烤。
我躺在里屋,听着雨声,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见外屋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我猛地坐起来,推开门一看。
阿绣倒在地上,浑身发抖,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阿绣!”
我冲过去把她抱起来,发现她身上烫得吓人。
“我没事……”她嘴唇发紫,声音都在抖,“老毛病了,休息一下就好……”
我把她抱到床上,打了水给她擦脸,翻箱倒柜找退烧药。
她的柜子里东西不多,但收拾得很整齐。我翻到最底层的时候,手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没在意,拿了药就去喂她。
她烧了一整夜,我守了一整夜。
后半夜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说胡话,断断续续的,我听不太清。
只隐约听到了几个词。
“……别打我……”
“……我不是故意的……”
“……放我走……”
我把她抱在怀里,心里又疼又酸。
这女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她的烧退了,人也清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我抱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推开我。
“你……你怎么在这儿?”
“你昨晚发烧了,我照顾了你一晚上。”
她低下头,不说话。
“阿绣,”我握着她的手,“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告诉我好不好?”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泪。
“你别问了,”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知道多了对你不好。”
“我不怕。”
“我怕。”
她把手从我手里抽出来,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你走吧,林海。以后别再来了。”
5
我没走。
那天早上,雨停了,太阳出来了,院子里到处是水珠,亮晶晶的。
阿绣起来做了早饭,把粥和咸菜端到我面前,自己却不吃。
“你不吃我就不走。”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端起碗喝了两口粥,然后又放下。
“林海,你是好人,”她低着头说,“但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
“我比你大。”
“我不在乎。”
“我是个寡妇。”
“我也不在乎。”
“你不了解我。”
“那你让我了解啊。”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看着她,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阿绣,我喜欢你。”
她浑身一震。
“从你第一次在雨里把我捡回来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我来这么多次,不是为了采药,也不是为了帮你干活,我就是想见你。”
“你别说了……”
“我就要说。阿绣,跟我下山吧,跟我回城里,我们在一起过日子。”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一滴一滴地掉进粥碗里。
“我不能跟你走,”她哭着说,“我有事瞒着你,我不能告诉你,但你不能跟我在一起,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后悔。”
“你会。”
她站起来,转身要走。
我一把拉住她的手。
“那就让我后悔。我自己选的,不怪你。”
她站在那儿,肩膀一直在抖,眼泪掉个不停。
过了很久很久,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全是泪,但亮得惊人。
“林海,”她说,“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你不怕?”
“不怕。”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点了点头。
“好。”
那天晚上,我们在一起了。
她靠在我怀里,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我亲了亲她的头发。
“以后都会好的。”
我以为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什么困难都能扛过去。
我以为山里的日子虽然苦,但有她在就够了。
我以为我已经看到了她的全部。
直到那天夜里,我发现了那把带血的柴刀。
6
那是三个月后的事了。
我们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安逸。我在山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城里的事慢慢都放下了。公司那边请了长假,房子租了出去,朋友都说我疯了,为了一个山里的寡妇,把自己好好的日子都搭进去了。
我没搭理他们。
他们不懂,阿绣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是我活了三十年来,遇到的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活着有意义的人。
那段时间,阿绣也变了很多。她开始会笑了,不是那种偷偷的、小心翼翼的,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偶尔还会跟我开个玩笑。
有一天傍晚,我们在院子里乘凉,她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林海,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你还会要我吗?”
“你是什么人?”
“我是说……如果我不是你想的那么……干净。”
我皱眉,“什么叫不干净?”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就是……做过一些不好的事。”
“谁还没做过错事?”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除非你杀过人,否则我都不在乎。”
她没笑。
她看着我的眼神,让我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但我没多想,我觉得她是在担心自己寡妇的身份会被人说闲话。
直到那天夜里。
那天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阿绣不在身边。
我以为她去灶房了,也没在意。上完厕所回来,经过她放旧物的那间小屋时,我听见里面有动静。
我推开门一看。
阿绣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木头箱子,箱子被打开了,她手里拿着一把柴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把柴刀上。
刀上有暗红色的东西。
那是血。
我整个人僵住了。
阿绣听见动静,猛地转过头来。
她的脸上全是泪,眼睛红得吓人,嘴唇在发抖。
“林海……”
“那是什么?”我的声音有点发紧。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柴刀,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拿着什么,手一松,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我……”
“阿绣,那把刀上是什么?”
她不说话,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走过去,蹲下来,把那把刀捡起来。
月光下,我看得更清楚了。
那不是一点点血,是大片的,暗红色的,已经渗进了刀身,怎么擦都擦不掉了。
“谁的血?”我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
“我男人的。”
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我脑子里嗡嗡的,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杀了他?”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是死了,”她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但不是我杀的。”
“那是谁杀的?”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院子里忽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砰砰砰。
深更半夜,这深山老林里,谁会来敲门?
我和阿绣同时看向窗外。
门外站着两个人,穿着制服。
派出所的。
7
阿绣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她把柴刀从我手里抢过去,塞回箱子里,然后用力盖上箱子盖。
“别开门。”她压低声音说。
“阿绣——”
“求你了,别开门。”
但门外的敲门声越来越急,还传来了喊话声。
“开门!派出所的!”
阿绣的手一直在抖,她死死地抓着我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我肉里了。
“阿绣,到底怎么回事?”我压着声音问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不说话,只是拼命摇头。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我听见有人在打电话。
“对,就是这家……人在里面,灯亮着呢……行,你们从后面包抄……”
阿绣听到这句话,忽然松开了我的胳膊。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林海,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说你不认识我,你只是路过借宿的,记住了吗?”
“阿绣——”
“记住了吗?!”
她从来没有这么大声跟我说过话。
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眶里全是泪,但眼神很坚定。
“我欠你的,下辈子还。”
说完她转身走向门口,打开了门。
两个民警站在门外,手电筒的光直直地照在她脸上。
“你是阿绣?”
“我是。”
“有人举报你涉嫌一桩命案,请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阿绣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伸出手,一个民警拿出手铐,铐住了她。
她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一眼。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的手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冰凉冰凉的。
然后她就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被手电筒的光照着,一步一步走远,消失在夜色里。
鸡圈里的鸡被惊醒了,咕咕咕地叫。
月亮很大,月光很亮,照得整个院子白惨惨的。
我忽然想起来,我连她的全名叫什么都不知道。
8
我连夜下了山。
腿上的旧伤又疼了,但我顾不上。
到了镇上的派出所,我说我是阿绣的未婚夫,我要见她。
民警看了我一眼,说案子正在调查,不能见。
“她犯了什么事?”我问。
“你是她什么人?”
“我说了,未婚夫。”
民警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有点复杂。
“你真不知道她的事?”
“知道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把我带到了一间办公室,给我倒了一杯水。
“你认识她多久了?”
“快一年了。”
“她就没跟你提过她以前的事?”
“没有。”
民警叹了口气,翻开一个文件夹。
“三年前,我们接到报案,说是在她家后面的山沟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我的心猛地一沉。
“死者是她的丈夫,赵大山。”
“死因是什么?”
“法医鉴定,是被人用钝器击打头部致死。”民警看着我,“案发后,阿绣就失踪了。我们找了她三年,前两天才收到线索,说她藏在更深的山里。”
“你们怀疑是她杀的?”
“她有重大嫌疑。”民警说,“赵大山生前经常打她,村里人都知道。她被打得最狠的一次,断了三根肋骨,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她有动机,也有机会。”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但她否认了?”我问。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民警说,“她说她要等一个人来,等到了才肯说。”
“等谁?”
“没说。”
我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要等的人,会不会是我?
9
我在派出所门口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一个年轻的民警出来,跟我说阿绣要见我。
审讯室里,阿绣坐在桌子对面,手铐已经摘了,但手腕上还有红印子。
她看见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我心碎。
不是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转瞬即逝的笑,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的笑。
“你来了。”她说。
“阿绣,到底怎么回事?你告诉我。”
她看着我,眼神很温柔。
“林海,你还记得你问过我,那把刀上是谁的血吗?”
“记得。”
“那是我丈夫赵大山的血。”
我握紧了拳头。
“但不是我的血沾上去的。”她说,“是他自己的血。”
“什么意思?”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三年前的那天晚上,赵大山又喝了酒,回来打我。那次打得很凶,他拿了一根铁棍,往我身上砸。”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
“我被打晕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他倒在血泊里,头上有一个大口子,柴刀就在旁边。”
“他的头……是磕在石头上摔的。”阿绣说,“他自己喝多了,追我的时候在山坡上摔了一跤,头磕在一块尖石头上。”
“但你没有报警?”我问。
“我报了。”
我愣住了。
“我报了警,”阿绣说,“打了110,接线员说会派人来。但是等了很久都没人来。赵大山当时还没死,他躺在地上,流了很多血,一直在叫我。”
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
“他说‘阿绣,救我,我不想死’。”
“我本来想救他的。我找了布条想给他包扎,但他头上有两个洞,血根本止不住。他就那样死在我怀里,血流了我一身。”
“后来呢?”
“后来我在家里等了三天,警察始终没来。我怕了,我怕他们来了以后不会相信我说的,我怕他们以为是我杀了他。我就跑了。”
“跑到了更深的山里?”
“嗯。”
“那三年,你就一个人住在那里?”
“嗯。”
“没有人找过你?”
“没有人。”
审讯室安静了很久。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阿绣,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那把柴刀呢?为什么上面有血?”
“他摔下去的时候,旁边就是柴刀。他的血溅在了上面。”
“你为什么留着它?”
她低下头,声音很小。
“我走的那天,不知道怎么了,就把它带上了。可能是……想留个念想吧。虽然他对我不好的时候多,但他也是我男人。”
我沉默了很久。
“那个报警电话,”我说,“你还记得是哪一天打的吗?”
“记得。三年前的九月十五号,晚上九点多。”
我站起来,看了她一眼。
“我去查。”
“林海,”她叫住我,“如果查不到呢?”
“查得到。”
“如果查到了,但是记录没了呢?”
我看着她。
“那我就帮你找证人。接电话的那个接线员,总会有人记得的。”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走过去,隔着桌子握住了她的手。
“因为你说过,从来没有人对你这么好过。”
“我想做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10
我用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我跑了三个部门,翻了无数档案,打了几十个电话。
一开始所有人都在推诿,说时间太久了,记录找不到了。
我差点跟他们吵起来。
最后是一个老警察帮了我。
他姓周,五十多岁,在这个镇上干了三十年了。
他听我说完阿绣的事,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记一辈子的话。
“那个报警电话,是我接的。”
我当时差点跪下来。
“周警官,你真的接了?”
“接了。”周警官叹了口气,“我记了这么多年,就是因为这件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到底怎么回事?”
周警官点了一根烟,慢慢地说。
“那天晚上九点四十三分,我接到一个女人的电话,说她丈夫受伤了,流了很多血,让我赶紧过去。我问她地址,她说在大山沟那边的村子里。”
“然后呢?”
“然后我挂了电话就准备出警。但那天晚上雨太大了,山洪把进村的路冲断了,车根本过不去。我试着步行,走了不到两里路,水已经到我腰了,实在过不去。”
“第二天呢?”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到了她家,人已经不在了。赵大山的尸体还在,但那个女人没了。我在附近找了三天,都没找到她。后来案子就搁置了,我也被调去了别的岗位。”
“你没有上报吗?”
“上报了。但那个时候条件有限,加上她又是外来的媳妇,没有户籍信息,根本找不到她。”
我看着周警官,“她现在在派出所,你能帮她作证吗?”
周警官把烟掐灭了,站起来。
“走。”
11
阿绣被放出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周警官的证词加上当年的出警记录,证明了阿绣确实报过警,而且案发当晚确有山洪阻断道路。
赵大山的死因也重新做了鉴定,法医确认是意外摔倒导致的颅脑损伤,不是他杀。
阿绣从派出所走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旧衣裳,头发有些乱,眼睛有些肿。
但她在笑。
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束野花,是上山路上采的。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偷偷的、小心翼翼的笑,是很大声的、眼泪都笑出来的笑。
“林海,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说了,我等你。”
“你等了多久?”
“半个月。”
“值得吗?”
“值得。”
我把野花递给她,她接过去,低头闻了闻。
“好香。”
“阿绣。”
“嗯?”
“跟我回城里吧。”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光。
“这次,我跟你走。”
12
后来,我才知道阿绣的全部故事。
她不是本地人,是被人贩子从外省拐来的,卖给了赵大山当媳妇。
那年她才十九岁。
赵大山花了三万块钱买她,把她锁在家里,不让她出门,不让她跟外面联系。
她跑过三次,每次都被抓回来,每次都被打得半死。
最后一次,赵大山打断了她三根肋骨,还拿烟头烫她的手臂。
那些疤痕我见过,她说是烫伤,我没多问。
后来她就不跑了。
不是不想跑,是跑不动了。
赵大山死了以后,她本可以走,但她没地方去。
她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没有家人,没有朋友。
她就像一棵长在石缝里的草,哪里都去不了,只能在那片山里活下去。
直到我出现。
“你知道我为什么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救了你吗?”阿绣后来问我。
“为什么?”
“因为你的眼神。”她说,“你躺在地上,浑身是血,但你看着我的眼神里,没有害怕,没有怨恨,就是单纯的……求救。”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还想活,他还想活。”
她靠在我肩膀上,声音很轻。
“我也是。遇见你以后,我也开始想活了。”
13
现在,我和阿绣住在城里。
我给她办了户口,办了身份证,带她去看了一直没敢去看的病。
她身上的老毛病很多,但医生说慢慢养都能好。
我给她买了很多新衣服,她一开始舍不得穿,说“这么好的衣服,留着过年穿”。
我说“你不用留着,以后每天都是过年”。
她还是不太会笑,但现在已经好多了,偶尔还会跟我拌嘴。
“林海,你今天又没洗碗!”
“我洗了呀。”
“你洗什么了?你看看水池里!”
“哦……那个碗是刚用过的,不算没洗……”
“你再说一遍?”
“我洗,我现在就洗。”
她还是喜欢种菜,我在阳台上给她弄了几个大花盆,她种了辣椒、小葱和香菜,每天浇水施肥,比养花还上心。
有时候半夜她会做噩梦,梦里喊“别打我”,然后惊醒,浑身是汗。
我就把她抱在怀里,拍着她的背,一遍一遍地说“没事了,没事了,我在呢”。
她就会慢慢安静下来,把脸埋在我胸口,小声说一句“林海,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她说“谢谢你让我活过来”。
14
那天我带阿绣回山里看看。
老房子还在,院子里长满了草,鸡圈空了,灶台的灰早就凉透了。
阿绣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忽然笑了一下。
“林海,你信不信命?”
“不太信。”
“我以前信,”她说,“我信了二十多年,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
“现在呢?”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
“现在我不信了。”
“为什么?”
“因为遇见你。”她说,“如果命都是定好的,那为什么你会出现在那个雨天里?为什么你会迷路?为什么你会滑下石壁?为什么你会刚好摔在我家附近?”
“可能……就是巧合?”
“不是巧合。”她摇头,很认真地看着我,“是老天爷看我太苦了,终于心疼我了。”
我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山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松木和野草的味道。
“阿绣。”
“嗯?”
“以后都不会苦了。”
她在我怀里点了点头,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我知道。”
院子里的草还在疯长,鸡圈还是空的,灶台还是凉的。
但没关系。
因为她在,我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