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是满含褒义的形容词。比如牛市，牛牛；再如你牛，你牛逼，牛逼哄哄，其实牛逼很好，只是不能乱吹；又如牛气冲天，像老黄牛一样，等等凡是与牛相关的词汇都给人印象极佳。至于牛脾气亦瑕不掩瑜，这种人太抵心无城府，事后马上雨过天晴。比起不动声色背后干事的人要好打交道得多。
牛在我国传统农耕文明中也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它居“六牲”之首，象征风调雨顺、平安祥和，代表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追求。 在十二生肖中，牛是忠厚本分、无私无畏的象征。据说花一样的女人嫁给牛一样的男人，就好比鲜花插在牛粪上滋润得很，可以长盛不败，娇艳夺目，幸福满天飞。
如果某人某时长期居城里腻歪了，不妨去某个乡村浏览一下空气清新舒畅，野花芳香烂漫，鸟声清脆悦耳的田园风光。如果运气足够好，细雨蒙蒙中，遇见一个乡村老汉牵着一头黄牛于阡陌上不急不徐迎面而来，那活脱脱是一幅最美乡村画。其中蕴酿的浓郁乡土情怀定叫你抚手称妙，不思归途。貌似抖音上就有一个这样的短视频，点赞量极高。它能让久居繁华世界内心躁动的人们获得一种久违的宁静。我刷到过该视频，小桥流水和披蓑笠的老农，还有一头悠闲自在的黑牛。整个画面中牛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其实这种水墨画，九十年代前在乡村并不罕见。可随着时代的飞速发展，渐成绝响。
如今江南一带，遍地都是嘟嘟冒烟的铁牛，奋蹄飞扬的黄牛已难寻踪觅迹。只有极少数老农还在养牛，他们或许是出于怀旧，或许是出于打发时光，偶尔也犁几垄边边角角的田地。至于70后懂得犁田地的年轻人，恐怕比牛还要少得多。曾几何时，牛的命运轨迹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在古代，牛可是黎民百姓甚至国家的宝贝疙瘩，私自宰杀耕牛会受到重罚。历朝历代，牛比人珍贵。旧小说中动不动就说给我上几斤牛肉，那绝对属于吹牛逼。
早几年我家乡有位老人养了一头黄牛。子女们却多有抱怨，说劳这个心费这个力干嘛，晴天要放牛，雨天要割草，多麻烦呀，万一人摔倒伤着了那更为得不偿失。这年头，人已比牛珍贵。虽然老人有点不情愿，可过年时子女们还是把牛宰了，卖了一个好价钱。由此可见，牛即使再牛，终归被时代抛弃了。它最终也和猪一样，主用于满足口舌之欢。这一切实为大势所趋，与牛敬业与否，忠诚与否，爱国与否，都毫不相关。
不难想象，累死的牛或斗死的牛铁定比牛场圈养的牛更为精神和有力。但现在温顺的膘肥体壮的牛似乎更有市场，更招人喜欢。当下娘娘腔的当红小生大行其道，也就不难找到根源了。而我不然，我时不时会想起小时候养的那头桀骜不驯的黄牛，甚至有点怀念。
那时我正读小学。某天父亲买回来一头黄牛，说今后家里几亩田就全靠它翻耕，得好生喂养。每天下午放学后我都要去放牛，牵着它沿着小溪岸逆流而上，或者到山坡上放牛。有次和同村一个小伙伴放牛，他吹嘘他家黑牛是九齿牛王。我自然一百个不服，说你家屁的牛王，我家黄牛还是牛魔王呢。两人为此争吵到不可开交。最后他说，不服气是吧，那让它们斗上一斗来见分晓。我说好。于是我们把牛牵到一块，各自用力拍着牛屁股开始了一场难忘的野外斗牛。但见一黑一黄的两头公牛重重碰撞在一起，僵持不到十秒，我家黄牛就败下阵来，且轱辘辘地滚下山坡，一直滚到红薯地里四脚朝天不知死活。这导致我和小伙伴都吓呆了。他愕然地张大嘴巴全然忘了胜利后的呐喊，我愣了片刻便哭着跑向黄牛。所幸无事，它挣扎片刻又爬起来若无其事吃草了。那天傍晚，小伙伴扬着脸蛋、神采奕奕地牵着黑牛王回家。而我则垂头丧气、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 这次斗牛让我记忆深刻，第一次亲眼见证了牛脾气上来的血性。然而，黄牛后来又作了一次疯狂的作死的举动。有一次，我奶奶牵着它去帮亲戚家犁田。当来到山界上无人处时，它突然发狂似地用牛角冲撞奶奶。导致老人家右腿被挑断，虽经及时医治，但落了个终生瘸拐。一向温顺忠厚的黄牛犯了弥天大错，父亲很快把它交给了牛贩子。黄牛落入庖丁手，下场可想而知。
多年后，我看见西班牙斗牛士手中挥舞的红布，恍然大悟当年黄牛为什么突然发狂。出事那天奶奶穿着一双红雨鞋，它可能有意无意瞥见了，愤怒值终于拉满，牛脾气立马发作。可见责任并不全在于它，至少罪不至死。我清楚记得奶奶生前多次说过，自己与这头牛肯定是前世结了怨，今世它是来报仇的。老人家认为一切皆为因果，好像并不怎么记恨黄牛，倒像还清了欠债一样。
其实牛还是牛。也许谁也无法改变它人为刀俎，我为牛肉的命运。但我内心里更喜欢以前的牛和有点牛脾气的人。君不见，许多打造得完美无缺的人设，很牛逼的存在，背后则是一片见光死的幽暗沼泽。妖魔化的牛人远比《西游记》中的牛魔王厚黑，极易使人窒息。
说来说去，我还是喜欢以前的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