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岁末，兰州落了场薄雪，转瞬便被清扫干净，天地间复归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滨河路上车水马龙，黄河汤汤东流，高楼灯火倒映在波心，随浪影摇向夜的深处。恰逢《山河故人》十周年重映，我驱车赴影院，想再拾那段深印心底的光影。
十年前影片首映，贾樟柯携主创走进西南大学，刚读大一的我，有幸在礼堂见证这场初遇。彼时懵懂观影，只觉情节云遮雾绕，却有股莫名力量，轻轻震颤了心灵的深处。十年流转，再坐进影院，银幕上的山西风物与人物故事，竟让我想起曾亲历的三晋大地。那也是一个寒冬，夜半从机场出来，一股子煤烟味儿立时钻入鼻孔，凛冽的风裹着这独特的气息扑面而来，我知道，我到了真正的山西。——也曾在泱泱流淌的汾河上驻足凝望，看河水载着暮色缓缓东去；也曾在寒冬的夜市摊旁，围着火炉呼吸着蒸腾的人间烟火气。山西，本是陌生的地方，却在这煤烟、汾水与烟火里，漫出了故乡的韵味。
电影英文名 Mountains may depart，恰是核心命题的直白注解——山河依旧，却在时间洪流里不断剥离、远去；每个平凡如你我的人，都像沉默的山，在历史褶皱中经历分裂与告别，最终成了风雪里独舞的原子，孤独却带着生命的重量。
故事并不复杂，却横跨二十六年光阴。1999年的山西，汾河边迪厅霓虹闪烁，沈涛在矿工梁子与商人张晋生之间做出选择，命运的分野就此拉开。梁子远走他乡，带着未说出口的遗憾；2014年，中年沈涛历经父丧，与离婚的晋生隔阂渐深，和儿子Dollar的关系也日渐淡漠，而重病的梁子，终究黯然归乡；2025年，在澳洲长大的到乐，与父亲语言不通，关于母亲和故乡的记忆，早已模糊成虚影。
有人诟病贾樟柯叙事零碎、技法生涩，却忽略了他的镜头从非为情节奇巧而生。每一个片段、每一幅画面，都是充满诗意的隐喻。汾河边那场白日焰火，火光冲天、巨响激荡山河，却转瞬即逝，恰是三人命运的注脚——无论贫富、坚守或漂泊，那些热烈的情感与梦想，终究如烟火般短暂。2025年的澳洲，到乐与Mia的不伦之恋，将“失根”的孤独推到极致。同为中国人的他们只能用英语交流，两个迷失的灵魂相互慰藉，无关激情，只源于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漂泊，再也回不去故乡的母体。
贾樟柯的构图与滤镜，带着浓重的地域印记，自成一派风格。暖黄与土褐交织的山西风貌，像一座复古的精神原乡，让观影成了一场故乡的回归。那些画面里的“土气”，正是记忆中故乡的味道。从《站台》《小武》到《三峡好人》，这份风格始终延续。而本片的色调，随时代流转而变化：1999年是迪厅霓虹、红袄热烈、黄土厚重；2014年是冬日萧瑟、街道空旷、光线清冷；2025年是澳洲海岸辽阔、荒漠苍茫、大海蔚蓝。色调的转变，恰是人物命运的镜像，在时代更迭中，人们不断失去、剥离，最终沦为孤寂的个体。
山河依旧，故人何在？或许答案早已藏在那首反复响起的《珍重》里，藏在沈涛独自在雪地里起舞的身影中。那支舞，是对过往的告别，是对时光的致敬，亦是对孤独的和解。无论我们走多远，总有一些记忆，如夜空中的星辰，照亮我们前行的路，成为我们对抗孤独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