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病的日子,世界缩小成一扇窗。而我的窗外,是半面湖水。
那湖水就在我家楼下,平日匆匆路过,从不曾多看它一眼。如今困在六楼的房间里,它倒成了我每日的伴侣。湖面不大,被对岸的垂柳围成一圈不规则的椭圆,像谁遗落的一面旧镜子。早晨的阳光斜斜地打在上面,碎成万千片金鳞,晃得人眼晕;午后无风时,湖水便静得仿佛凝固了,绿沉沉地睡着;到了黄昏,它又开始活过来,把整片天空的云霞都收进怀里,一波一波地揉碎了,再拼起来。
我常常在下午三四点钟,搬一把椅子坐在窗前。这时候湖面上最热闹——不是因为人,是因为那些不知从何处飞来的水鸟。最多的是白鹭,它们从对岸的柳树梢头滑下来,翅膀张得极大,像是慢动作地落进画面里。落在水面上时,总要踉跄几步,在水面犁出几道细细的水痕,然后才稳稳地浮着。有时三五只白鹭聚在一处,静静立在浅滩,雪白的影子倒映在绿水里,分不清哪只是真,哪只是幻。
最让我着迷的,是看一只苍鹭捕鱼。它立在水中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桩子,灰褐色的羽毛与周遭的芦苇浑然一体。我替它急,盯着水面看了许久,眼睛都酸了,它还是纹丝不动。我只好移开目光,去看天边的云。那云也是有趣的,一朵一朵从西边慢慢游过来,在湖面上投下移动的暗影,暗影掠过水面时,水色便深了一瞬,像是打了个寒噤。等我再看那苍鹭,它却猛地一低头,长喙扎进水里,再扬起时,嘴里已衔着一条银光闪闪的小鱼。它仰起脖子,鱼便顺着喉咙滑下去了,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却让我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感动——在这静止的、病着的日子里,原来还有这样惊心动魄的生计在上演。
人病了,时间便慢下来。慢到可以看清一片叶子从树梢飘落到水面的全部过程——它在空中旋转、迟疑、翻一个身,终于轻轻贴在水上,然后随着微波慢慢漂远。慢到可以分辨出湖水在不同时辰的颜色:早晨是淡青的,像薄薄的晨雾凝结在水面;正午是银白的,阳光太烈,把颜色都烤化了;黄昏时最美,先是橙黄,再是玫瑰紫,最后沉入墨蓝。那墨蓝的湖水在夜色里轻轻地呼吸,一起一伏,一起一伏,像一个大生物在沉睡。
有时深夜醒来,万籁俱寂,只听见湖水轻轻拍岸的声音——“啪,啪”,温柔而固执,像母亲拍着孩子入睡。我侧躺着,闭着眼,想象那水波如何一次一次地涌上石阶,又如何一次一次地退回去,永不停歇,永不变更。这声音让我安心,仿佛自己也成了湖水的一部分,正随着那永恒的节奏慢慢康复。
病中的人,最怕的是孤独。但有这湖水在,便不觉得了。它陪着我,从清晨到深夜,从清醒到梦乡。我甚至觉得它能听懂我的叹息——每当我长长地叹一口气,窗外的湖水便会起一阵涟漪,像是给我的回应。
有天黄昏,我看见一只小船上有人在收网。那人立在船头,弯着腰,一把一把地把网拉上来。夕阳把他和他的小船都镀成了金色,剪影一般印在橘红的天幕上。网拉出水面时,有几条小鱼在网里蹦跳,闪着细碎的光。那人把鱼倒进舱里,又继续放网,动作缓慢而熟练,仿佛已经做了几百年。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柳宗元的句子:“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可这哪里是孤寂,分明是一种圆满——人与船,与水,与鱼,与夕阳,浑然一体,无分彼此。
病好了以后,我反倒很少看湖了。每天匆匆出门,匆匆回家,偶尔瞥一眼,也只是瞥一眼而已。湖水还是那片湖水,白鹭还是那些白鹭,但我不再是那个有时间慢下来的人了。有时站在窗前,会想起那些病中的日子——身体是痛苦的,心灵却是开阔的;世界缩小成一扇窗,窗里的世界却比任何时候都大。
我感激那场病,让我看见了湖水的千变万化,听见了水波的永恒节奏,懂得了生命即使在静止中也能丰盈。我更感激那片湖水,它用它的宽广收容了我的病,用它的变化安慰了我的困,用它的永恒治愈了我的短暂。
如今偶尔路过湖边,我总要停下脚步,静静地站一会儿。不为看什么,只为听听那熟悉的水声,在心里轻轻说一句:湖水啊,你可还记得那个每天在窗前望着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