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铁生在《我与地坛》中讲述的《M的故事》,是一个关于童年如何在极端政治环境下被吞噬的寓言。故事发生在文革时期,一个七岁的小姑娘M,仅仅因为站在矮墙上兴奋地喊了一句“我是毛主席”,就被判定为“反动”。这个看似荒诞的情节,却是那个时代最真实的写照——政治恐怖已经渗透到最微小的日常生活中,甚至连儿童的游戏都不能幸免。
这个故事最令人心痛的地方,不近在于小姑娘被无缘无故扣上了“反动”的帽子,更在于这种恐怖如何迅速而彻底地摧毁了一个孩子的纯真世界。M从一个天真烂漫、沉浸在糖纸和写字游戏中的孩童,骤然跌入了一个需要时刻警惕、时刻自证清白的恐惧深渊。
故事以成年后的M对往事的重新审视结束,层层递进地展现出记忆的模糊与真相的复杂性,它不写肉体的残缺,而是书写灵魂的惊悸,展示一句童言无忌的故事如何在那个特定年代下,将恐惧是渗透进最纯真无邪的童年,并将一颗七岁的心灵过早地催熟、风干。

一、荒诞的开端:从童言无忌到“平庸之恶”
故事的情节看似简单,却以精巧的结构层层展开,宛如一出微型悲剧。开头描绘了一个阳光灿烂的夏日中午,孩子们在花园中跳跳唱唱,M沉浸在写字的乐趣中。她爬上矮墙,兴奋地宣布“我是毛主席”,这一举动本是孩童的天真模仿,却瞬间引发了转折:孩子们指责她“反动”。这个高潮点突如其来,将纯真的游戏转化为政治灾难,预示着整个故事的基调。
“M,反动!”——这是一个标签。孩子们未必懂得“反动”的政治含义,但他们懂得这个词拥有的杀伤力。这是阿伦特所说的“平庸之恶”的幼年版。孩子们通过这一喊叫,获得了一种集体的安全感和施虐的快感。通过指认异类,他们确认了自己的“正确”和“安全”。
二、听觉的暴政:全景敞视下的惊悸与孤独
史铁生非常善于调动感官来渲染气氛。在M“获罪”后,文章进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听觉叙事。
那是来自外部世界的“声音暴力”。“反动!反动!”的喊声,不仅是孩子们的游戏,更是一种集体无意识的暴力狂欢。对于喊叫的孩子们来说,这是一种权力的行使;而对于M一家,这声音“撞上屋中的死寂”,变成了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全家在“声讨”中低头吃饭、轻洗碗、早灭灯,体现出集体恐惧与无奈。父母偶尔窗边张望,只盼游戏“自生自灭”,反映了成人世界的谨慎与无力。他们不反驳、不制止,源于对“引得大人们当真”的恐惧。这不仅是家庭的缩影,更是时代下知识分子的普遍心态:沉默以求自保。
史铁生用极其细腻的笔触,展现了恐惧如何在一个七岁孩子的内心层层递进。
最初恐惧是对政治机器的恐惧。M开始”害怕起大喇叭的广播,怕广播中会出现她的名字”。它“吊在楼顶,悬在杆头,或藏在茂密的树冠里”,无处不在。这构成了福柯笔下的“全景敞视监狱”。M不仅害怕同伴的指控,更害怕那个代表绝对权威的声音宣判她的名字。
她学会了辨识不同的背景音乐——播放“拿起笔做刀枪”意味着有人要被批斗,而样板戏则相对安全。一个七岁的孩子,本该沉浸在童话和游戏中,却不得不学会分辨这套复杂而阴森的符号系统。她独自走进花园,对着花草、蜜蜂、蝴蝶、风和太阳诉说自己的”无辜”和”忠诚”,她试图用最原始的誓言(“向毛主席保证”)来洗刷自己在成人逻辑下的罪名,这种近乎仪式感的自我辩护,呈现出一种令人心碎的荒诞。
然而,史铁生笔锋一转,揭示了一个更深刻的真相:“但是,没人跟她玩了。这才是真正的恐惧。”政治上的危险或许还只是一种抽象的威胁,而同伴的疏离和孤立,才是一个孩子最难以承受的痛苦。这里史铁生触及了人性最本质的需求——归属感和认同感。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来说,被同龄人排斥是不能接受的。
三、糖果外交:生存本能下的童心异化
故事的转折点在于M发现了“糖罐”。这一段描写堪称对人性最深刻的洞察。
“一颗七岁的心,正在学会着根据别人的脸色来判断自己的处境。”M并不是被父母教导,而是“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贿赂。这是一种在绝境中爆发出的生存智慧,也是纯真丧失的铁证。
糖果在这个故事中具有丰富的象征意义:
M的视角:糖果不再是美味的零食,而是购买“安全”的货币,它可以换来同伴的陪伴,可以暂时消解“反动”的罪名。
孩子们的视角:政治指控(“反动”)变成了一种可以变现的资本。他们很快“摸出了一个诀窍——只要稍微施加恐吓,以‘离开’相威胁,或以'再来'相引诱,就能够一次次得到糖果”。
“我想再吃一块绿色的行吗?”
“紫色的,我还没吃过紫色的呢!”
这群孩子在无意识中预演了成人世界的丑陋逻辑:权力寻租。他们利用M的恐惧,将手中的“排斥权”转化为实际的物质利益。孩子们从最初羡慕M,后指责“反动”,再被糖果引诱忘记“罪行”,最终学会威胁要糖。这群体的转变,从盲从政治口号到贪婪本能,讽刺了人性在时代洪流中的易变与伪善。而M,这个七岁的小女孩,不得不像一个精明的政治家一样,小心翼翼地计算着糖果的库存,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四、结尾的反转与记忆的真相
故事最震撼人心的部分,是结尾处成年后M对往事的重新解读。
糖果外交是M心理变形的巅峰。她无师自通地用糖收买友谊,但这并非单纯的慷慨,而是对孤立的恐惧驱动。孩子们围拢时,她“心里又松一口气”;分发糖时,她感动于其“作用”。
当史铁生以为M用糖果是为了留住孩子们时,成年M的回忆修正了这一动机,指出结尾“不那么简单”:“我给他们糖,不是想让他们不走,不是想让他们再来,而是想让他们快走吧。最后再给你们每人两块,我是想让他们别再来了。”
给糖是为了让他们“别再来了”,因为糖罐已少,她害怕继续索要,却又不希望妈妈发现。这揭示了M内心的矛盾:一方面渴望陪伴,另一方面恐惧资源耗尽带来的暴露。难过于妈妈“没发现”,暗示她潜意识中希望被大人拯救,却在沉默中加深孤独。这种心理层层递进,从恐惧到策略,再到自省,史铁生通过细腻笔触,刻画出一个时代下儿童心灵的扭曲。
五、主题意蕴:时代荒诞与人性救赎
《M的故事》深刻探讨了多个主题,首先是文化大革命的荒诞与对个体的摧残。故事背景设定在那个夏天,大喇叭无处不在,播放革命歌曲,儿童游戏中渗入政治指控。这反映了文革时期的政治高压:连七岁孩子的一句戏言,都可能酿成灾难。全家在月光下的沉默,与窗外“反动”的呼喊形成鲜明对比,象征时代风暴下个体的渺小与无助。史铁生通过儿童视角,放大这种荒诞——M的“罪行”本是崇拜领袖的模仿,却被解读为“反动”,讽刺了极左思潮的逻辑扭曲。
其次,孤独与人际关系的主题贯穿始终。M的最大恐惧不是广播中的“出事”,而是“没人跟她玩”。这揭示了儿童乃至人类的基本需求:归属感。在孤立中,她学会用糖果“赢得好感”,但这不过是暂时的伪装。孩子们以威胁换糖,暴露了人际中的功利性。成年M的回忆进一步深化:她给糖是为了让他们走,害怕继续索要,却又难过于妈妈的不发现。这暗示孤独并非外部强加,而是内心资源的耗尽与自我的封闭。史铁生借此探讨,人如何在孤独中寻求救赎,却往往陷入更深的困境。
再次,记忆与真相的相对性是故事的哲思核心。作者最初的叙述将
六、史铁生的悲悯与反思
《M的故事》体现了史铁生一贯的写作风格——平静的叙述下隐藏着巨大的悲痛,白描的笔触中蕴含着深刻的反思。他没有直接控诉那个时代的荒谬,没有煽情地渲染苦难,而是通过一个小女孩的经历,让读者看到极端政治环境如何摧毁人性、扭曲童年。
史铁生用两句极其精准的话,概括了这个故事的核心悲剧:
“一颗七岁的心,正在学会着根据别人的脸色来判断自己的处境。”
“一颗七岁的心已经懂得,要靠赢得别人对你的好感,来改善自己的处境。”
这两句话道出了童年的终结。真正的童年,应该是自我中心的、率性的、不需要看他人脸色的。但M已经被迫进入了成人世界的游戏规则——察言观色、讨好他人、用交易来换取认同。她“无师自通”地想出用糖果来换取友谊,这个“小小的诡计”标志着纯真的丧失。
这不仅是在写一个孩子的遭遇,更是在为那个时代数不清的隐秘创伤立碑。
正如史铁生在文末的追问,记忆或许会模糊,但那种刻骨铭心的、在大时代车轮下瑟瑟发抖的感觉,却构成了那一代人精神基因的一部分。阳光依旧灿烂,但那个夏天的阴影,或许永远投射在M,以及千千万万个M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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