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干裂的黄土道,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呻吟,像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窗外,是光绪年间山东大地上蔓延的疮痍。目光所及,田畴龟裂,如同老人枯槁的手背,纵横着绝望的沟壑。稀稀拉拉的麦秆枯黄倒伏,焦脆得一碰即碎。偶有面黄肌瘦的农人,拖着脚步在灰扑扑的田埂上移动,眼神空洞,如同旱地里干涸的泉眼,望不见一丝活气。官道旁,倒毙的瘦马肋骨嶙峋,一群绿头苍蝇嗡嗡地围着打转,空气里弥漫着尘土、腐败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范县令范明堂与我同车,他厚重的官袍下,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眼神沉沉地压在车窗外那片凋零的土地上,嘴唇抿得发白,一路无话。
“大人,前面就是长山县界了。”车夫嘶哑的声音从前头传来,打破了车厢里凝滞的沉闷。
范县令像是被惊醒,微微直起身子,撩开厚重的车帘一角。我也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界限划开了生死。车辙刚刚压过那条干涸的界沟,眼前的天地骤然换了颜色。不再是枯黄与灰败,而是铺天盖地、汹涌澎湃的金色!无边无际的麦田在午后的阳光下燃烧,麦浪翻滚,沉甸甸的麦穗饱满得几乎要炸裂,金芒刺眼。这丰饶到诡异的金黄,与方才一路行来的赤地千里,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照,仿佛地狱边缘突然撞见了传说中的仙家福地。风裹挟着麦粒特有的、过分浓郁的甜香扑面而来,甜得发腻,甜得让人心头莫名发紧。车轮碾过界沟的颠簸,仿佛也碾过了某种禁忌的门槛。
范县令放下车帘,车厢内重新陷入昏暗。他靠回厢壁,沉默了片刻,才侧过脸,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砚卿啊,到了长山地界,见着杨县令他们……说话行事,须得格外‘谨慎’。”他刻意加重了“谨慎”二字,目光在我脸上逡巡,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既像提醒,又像警告,更像一层薄冰下的暗流,“邻县之间,诸多牵连,有些事……只可意会。”
夕阳像一枚巨大的、熔化的铜钱,沉沉地坠向西山,将那一片诡异的金麦田映照得愈发辉煌,也愈发不祥。我们终于赶在城门将闭前,抵达了长山县治所在的周村。没有想象中的喧闹,街道冷清,行人稀少,偶有经过的,也是脚步匆匆,眼神躲闪。暮色四合,整个镇子被一种沉甸甸的寂静笼罩着。
马车最终停在一条背阴巷子深处。一座孤零零的两层木楼,歪斜的招牌上,“悦来居”三个字漆皮剥落,在昏暗的天光下勉强可辨。门楣低矮,仿佛随时会塌下来。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霉味、陈年汗渍和劣质灯油混合的浊气猛地呛入鼻腔,令人喉头发紧。店内光线昏暗,只有柜台上一点如豆的油灯,勉强照亮掌柜那张枯槁、毫无生气的脸。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扫了我们一下,喉咙里咕哝了一声,算是招呼,便又垂下头去,仿佛我们是两缕无关紧要的游魂。
范县令显然也皱了眉,但未多言。店小二引着我们上了二楼,木楼梯吱嘎作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朽骨的边缘。走廊狭长幽深,两壁的墙皮大块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霉斑,如同溃烂的伤口。墙壁上挂着几幅褪了色的山水画,画纸泛黄卷曲,画中景物模糊不清,透着一股被遗忘的颓败。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更加浓重了,混合着尘土和某种难以名状的陈旧气息,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店小二推开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门。房间很小,只容一床一桌一凳。窗户纸破了几处,晚风从破洞钻进来,带着麦田那股甜腻的异香,在屋内盘旋。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焰昏黄,不安地跳动着,将我们和范县令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幢幢鬼影。范县令似乎也感到不适,挥手让小二退下。
小二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脚步声很快被楼板的呻吟吞没。屋内只剩下我们二人。油灯的火苗又是猛地一跳,光线骤然一暗,随即又挣扎着亮起,在墙上投下更加扭曲的影子。窗外,那无边无际的金色麦浪在最后的余晖里翻滚,发出低沉而持续的沙沙声,像无数细小的虫豸在啃噬着什么,又像某种不可名状的生物在暗处窃窃私语。
范县令在狭小的房间里踱了两步,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痛苦的呻吟。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金色,背对着我,良久,才沉声道:“这麦子……长得邪性。”
我站在桌旁,指尖摩挲着袖中一块温润的墨锭,那是我思考或不安时的习惯动作。墨锭冰凉,却无法压下心头的寒意。从踏入长山县界,看到那反常的金黄开始,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就悄然缠上了脊背。范县令那句“谨慎”的警告,客栈里弥漫的腐朽气息,窗外麦浪那单调的沙沙声……一切都透着不祥。仿佛有巨大的、无形的阴影,正蛰伏在这片过于耀眼的金麦之下,随时会破土而出,将一切吞噬。这趟长山之行,恐怕绝非寻常公务那般简单。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阻力。那金色的麦浪在暮色里,终于变成了一片无声咆哮的金色海洋,预示着未知的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