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迁坟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非首发。首发于江山文学网,lD:足行两行泪。文责自负。】


        一

   邬贵臣一夜没合眼。

   反正在床上也睡不着,不如起来坐坐。哪怕起来换个地方坐,也比躺在一个久也睡不着的地方要好受得多,他这样想着,便一骨碌爬了起来。他眼睛又红又肿,踉跄了几下,最后还是自己给稳住了。在洗了把脸后,情况就好些了。接下来,即便换了个地方,他坐在那儿也发着呆。发呆才是他睡不好觉、以致睡不着觉的根本原因。

   此刻,下午那个人的话犹在耳。“这几年,尤其是最近这几年,当然越往后走,情况就越明显……你早该下定决心了,不然,对你不利的情况就会更明显。弄不好,还要出更大的乱子来。”

   令邬贵臣睡不着觉的原因,从皮面上看真可能与这个有关。他与四十多岁的妻子路萍早就分居了,她带走了他们唯一的女儿,弄得他从此以后都是一个人生活。白天独自进进出出、晚上又孤苦伶仃地一个人睡觉,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实在憋得慌。按理说他们这四五十岁的人,是不该长久分居的了,因为毕竟身体还有需求,可他们就是不知怎么的分开了。就为这,他去找了“瞎算命”想给自己不顺的人生算算。他倒苦水一样地告诉他:“不是我不好,也不是妻子惠珍不好,我俩都找不到对方哪儿不好,我们就是好不起来。我们也不想这样啊,可偏偏就这样了……”

   “瞎算命”的眼睛瞎得很厉害——基本上看不到什么,大概正因为如此吧,老天爷才另辟蹊径地给了他一碗与众不同的饭吃!十里八乡谁要是不知道他,那可真算孤陋寡闻。有些第一次慕名前来的人竟故意乱说一通试探他,被他很快就识破了,他直接就喊那人马上走开。再欲争辩时,他便再不与那人搭讪了。

   “也不知当初是怎么搞的,你们家那两座坟怎会藏到那种地方去,是你的父母吧?有座坟的上面明明压了一个堰塘,却还要将坟藏到那里去,他怎么背得起嘛!不出事才怪,那是你父亲的坟吗?另外一座坟周围的枣树已经成灾了……两座坟都对你们家不利,这些年你赚的钱都用来填窟窿了。去年你手上是不是还死了个人、赔了不少的钱吧?得赶紧迁走那两座坟才行。不然……”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邬贵臣心里有些吃惊,居然什么都被他说中了,就连家里死个人的事,像被他亲眼所见似的。他觉得自己在瞎算命面前已没秘密可言,他简直就是个神人。但他尽量不露声色、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他只淡淡地这样问道。

   “开玩笑,我是干什么吃的?”

   瞎算命欲擒故纵的话,却在他心里泛起了涟漪。父母亲的坟藏的地方他知道,就连自己出事、死人的事他也知道。看来,瞎算命的话还不得不听。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得赶紧把那两座坟迁走。尤其后面那个“不然”他虽然没说出口,足见问题的严重性。他听得心里有些发怵。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又好不容易熬到可以打电话的时候了。他的第一个电话打到了远在省城工作的大哥柴晋生那里。

   “喂,喂……”电话响了好几声,都没人接。对着手机发急,邬贵臣有些按捺不住了。

   电话终于有人接听了。从对方“喂、喂”的声音判断,是大哥的声音。

   在父母还活着的时候,这三兄弟的电话就打得很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自从父母都离开了人世时,彼此的联系差不多就算断了。上次讲电话的时间大概在两三年前,是大哥打给他的。等他接通电话后,方知是他打错了电话。

   他不会也以为是我打错电话了吧?在电话打出去等着对方接听时,邬贵臣的脑海里是有过这一瞬间想法的。很快,他就被对方传来的声音给打断了。

   “是贵臣啊!”柴晋生问。看来大哥还没有把自己的电话号码给删除,或者说也还没忘记他这个弟弟,这是值得庆幸的。“有什么事吗?我现在在公交车上,很吵杂,等我到了办公室再回给你。”

   说完,他就把电话挂断了。

   从大哥讲话的语气上判断,并没因兄弟间长久没联系而变得生疏,他心里忽生一股暖流。邬贵臣只好在那儿等下去了。由于这打出去的第一个电话,还没结果,他就只好暂时放弃了利用这短暂的空闲时间、再把电话打给弟弟柴金生的想法。

   他还指望大哥给弟弟去做工作呢!

   “喂,喂……”大约过了十多分钟时间,大哥就把电话打过来了。

   “大哥,你到办公室了?”邬贵臣忽然觉得不知该从哪儿开口,把准备好的话一时给忘了,但又不便信口开河。“大哥,有件事我想与你商量一下,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

   电话那头一时没了声音,大概在愣神吧。又像已想好了似的,忽然说道:“什么事,你说吧!”

   “我们应该把父母的坟迁出去,重新葬过!”

   接下来,是他的一通振振有词的解释。当然,他的理由也就在其中了。他说,父母活着的时候,为了把我们三兄弟养大成人,吃了不少的苦,没少遭村里人歧视。生前没过上一天的好日子。就连人死了也无法清静。安葬父亲的坟上面,有一个堰塘一直压着他,梦中他几次向我求助,说他背不起,快要把他压扁了……而母亲的坟旁边枣子树已经长满了,如果再在那里,她的全身都会被枣子树的刺戳得不行。

   最后,他又总结似的说道:“父母坟葬的位置都不好,对他们二老很不利,对我们大家更不利。我是个‘抱儿子’,很早就去了别人家里,生前对他们没尽过一天的孝道,就连死的时候,也没能赶回来见二老最后一面……”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点声音也没有。如同挂断了一样。

   邬贵臣心里也清楚,大哥肯定是在思考他突然提出来的问题,他没有要大哥马上表态的意思。任何人在面对突如其来的事情时,也是不可能即刻就有答案的。

   事情正如邬贵臣料想的那般,柴晋生在忽然接到二弟打来的电话时,本身就觉意外。再加上所涉内容,更是他始料未及的。在他一贯的印象中,二弟自从去到邬家当了抱儿子、又娶了那家的女儿当媳妇后,就完完全全地成了邬家的人。他们三兄弟的关系,随着年龄长大而愈发生分了,他自己肯定也觉得不再是柴家的人了吧!父母活着的时候,他就很少回家,就连两位老人死了,最后一面都没见上。恐怕连父母的坟墓葬在哪儿的,他也未必知道。怎么突然要迁移父母的坟了呢?

   他实在想不到这里面有啥猫腻。

   “大哥,要是你同意的话,能不能也请你出面去给金生说一下,就说你已同意了。你知道的,我从小就和他……怕他从中作梗!”

   在邬贵臣的心里,大哥从小读书用功,初中毕业就考起了重点高中。高中毕业又考起了省城的名牌大学,在省城找了工作、又在省城安了家,人生顺利得就像一条笔直的线,没有一段是弯曲的。也可能就因为如此吧,他才懒得去管家里的任何事。凡事只要给他说一声,没有不同意的,纯属一个和事佬。

   “那钱的事?”这应该是他最担心的问题。只要这个问题解决了,不愁金生不同意。

   “这个,你不用操心!”

   像给父母迁坟这种劳心费神的事,既有人出钱、又有人管事,自己只是作个顺水人情也没什么损失,反倒好处还多,何乐而不为呢?点头同意也是理所当然的。给金生打个电话,从中说和说和,也并不是不可以的。

   可他没这样做。

   他说:“迁坟的事,不急,容我先考虑考虑嘛!”

   大哥居然这样说,是邬贵臣压根儿没想到的。

   更令他没想到的,还是大哥后面那句话:“打给金生的电话,你自己去打要好些。你说呢?”

   他的脸上泛出一个苦笑。

  

   二

   邬贵臣给他唯一的弟弟所打的电话并不顺利。这是他早就想到了的。

   去邬家当“抱儿子”完全就是个意外。别说他自己没想到,就连生他养他的父母一开始也没有这样的安排。既然把他们哥仨都已经生下来了,即便逃荒讨口,也不会不管的——这是他父母说的。

   只是那天有人突然来打听他们家的情况,并许诺如果愿意的话——相当于“嫁”过去了,一切就好办,那可是一户很好的人家呢!他们才有了最新的考虑——毕竟出去比窝在家里的好。百十公里远的邬家住在河边,一年四季都能旱涝保丰收,最起码常年有白米饭吃。尤其那家只生了三个女子,没一个儿子,倘若能“抱”过去了,儿子是会当宝来养的。日后家里的大女子一旦嫁与他,家产也就由他来继承了。

   听到有这等的好事后,他们父母的心当即就沸腾起来了。

   这么多年他们一家人可没少吃苦少受罪,这次遇到的好事,很可能是用来对其补偿的。又转念一想,只有老天爷才会作出如此近人情的安排,那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啊!思来想去,又只有老二柴卯生的条件最合适——主要是来自两方面的原因。其一,能配得上邬家大女子年龄的,非老二莫属;其二,从本家的情况看,老二也是能走出去的那个。老大柴晋生从小学习成绩良好,将来肯定能考起学、能吃上国家饭。而老三柴金生生来就双脚有问题,谁家要个残疾人去?日后只好留在家里继承家业了。唯有老二这个看起来最“没着落”的人才有这个机会。要是他真去当了人家的上门女婿,也可以为家里减轻一分负担,因此,父母亲当即就觉得这个到手的名额一定不能浪费掉。

   得知自己要出使邬家,柴卯生并没表现出有异常的举动来,其实他是在心里偷着乐的。在家时,柴金生仗着自己年龄小、又带了点残疾,常常与他这个二哥过不去。他心里是不是已经想好了、一定要把自己给撵走呢,他是不知道的。而每次柴金生惹的祸,父母都把罪责怪到他头上。的确,他不止一次地动过要离家出走的念头。另外,他也恨自己名字中的那个“卯”字,别人常常把他叫作“卵”——这可不是个什么好字。农村骂人的口头语,就有“卵的”一说;说那个人不靠谱、没前途,也会以“卵人”相称。只有当自己换个环境,或许那个“卵”字才会失去意义。果不其然,他去邬家后,很快就被改名为“邬贵臣”了。就像以前父母给他取“柴卯生”的名字一样,他到新的人家后,取“邬贵臣”的新名字时,那家的父母也同样没征求他的意见。他们只说“贵”是字辈,而“臣”与“诚”同音。

   “那我们的大哥,是啥意思?”听了二哥邬贵臣打回的电话,又似乎是经过仔细琢磨后,三弟柴金生在过了两三分钟的停顿后才这样问道。

   邬贵臣在给他这个三弟打电话之前,是认真准备过了的。尽管如此,他还是在电话中相当谨慎,心跳得咚咚响,生怕多年不见且没联系的弟弟会把他说的话一口就给回绝了。

   他已经从三弟的问话中觅到了一线生机。这使他心中立刻扬起了欢乐。他带了点兴奋的口吻说:“大哥说,容他考虑考虑。听那口气,不会有多大的意见。再说,我们的大哥什么时候有过不同意见了?家里的任何事,以前他就不爱管,这你是知道的。搞不好,他知道自己身份变了,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他毕竟是我们的大哥。再说这又是关系到爹妈的事,这次他不可能不管吧?”

   邬贵臣的心里打着鼓。弟弟在给他踢皮球呢,这可不是他在家时,见到的那个锋芒毕露的弟弟该有的表现。难道弟弟还在跟他记小时候的仇,才拿迁移父母的坟地这事来报复?如果他真愿意听大哥的意见还好办,想必大哥在这件事上的意见,与他平时在处理其他家事时爱和稀泥的态度如出一辙吧!或许自己应该回头再去找找大哥,他的态度可能就更加明确了——这种明确的意见对自己将是有利的。问题是,金生的心里真会拿大哥当回事吗?

   解铃还须系铃人,或许真正的解铃人当是金生莫属。道理很简单,自从父母过世后,真正的当家人就是金生了——他成了柴家的继承人。要是他出面阻止,迁坟的事十有八九是搞不成的。

   他不得不拿出自己的杀手锏来。大哥与弟弟没有立即同意的原因,很可能是不想来分摊这笔迁坟的费用,故而才采取拖延术吧!

   “我已经想好了,这次两个老人迁坟的所有开支,都由我一人来承担……”

   既然迁坟的费用都已经明确了,那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呢!他这样想。

   很快,柴金生又有些警觉地发问:“为什么?”

   真没想到啊!二哥的举动,让他颇感意外。

   “什么‘为什么’?对他们二老做点事,不应该有什么惊讶的吧!他们养育了我们,一生辛劳,连死了所葬的地方,都不如人家的好,我有愧啊!”

   柴金生沉默无语。却在心里想,二哥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了?

   一阵沉默之后,他又开口说道:“这样吧,事关重大。容我也仔细想想。也许大哥说的‘先仔细想想’的意见是对的。我得看看他怎么说。”

  

   三

   大约四五天之后,柴晋生和柴金生,都向邬贵臣打去了电话。前者的电话打得要早些,后者是在邬贵臣都有些忍不住想打第二次电话去问询时,才磨磨唧唧地打了过来。

   不过,还好。他们原则上都同意了迁坟的事,只是柴金生委婉地提出的那个要求,是邬贵臣没有想到的。

   柴晋生在电话中说:“我没意见。只是这次得请一个好的风水师来看看,在村里一定要挑一处好的风水,最好把父母俩葬在一处,能葬成合墓坟最好。一劳永逸地把他们安葬好,这事就算过去了!”

   柴金生却说:“爹妈坟地的情况,我是亲历者,也最有发言权。葬爹坟的那个地方,是有一个堰塘,不过长年累月都没储过水,水都被漏掉了。那个堰塘是后来才修的,爹的坟先葬。当时家里人也阻止过修堰塘的事,人家根本不听,最后也没办法。二哥硬要给爹迁坟,那就迁吧,我同意;葬我们妈的那个坟地,周围是有几棵枣树苗,可没说的那么悬乎,那几根枣树都是些小苗苗,根本长不大——应该不碍事。昨天,我专门去找风水师来看过两个老人的坟地,顺便也把那几株小苗苗挖掉了。风水师说,葬妈的那个地方风水相当好,别人想葬在那里都没机会。他建议我们一定不要迁走它,否则会后悔。要迁就把父亲的坟迁走。那个风水师为稳妥考虑,还展开了罗盘,帮父亲挑选了一处尚好的风水,就是在我们家自留地旁边……”

   听到了柴金生在电话里的这个意见后,邬贵臣陷入到了沉思之中,他半天没讲话,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运转着。父母两座坟原本相隔大概四五百米远,基本上也算是邻居。要是这次只迁走父亲的坟,而且是迁到老家自留地的旁边安葬,反倒是把他们分开了,少说点也有一公里远了,这如何使得?

   “喂、喂、喂,二哥,你在听吗?”见电话那头没有半点声音,柴金生忍不住问道。

   “在听!”电话中传来的声音很小,近似于沉重。“金生,那个风水师真是这样说的吗?”他有些迟疑地问道。

   “二哥,你怎么了,你这是不相信我啊?”对方的口气一下子变了,听得出来是生气了。

   “没有,幺弟。我只是认为我们的父母死了,应该有个好的归宿。我们作儿女的应该成全他们才是。”

   邬贵臣的心一下子失落了。

   放下电话,他有些不甘,又向柴晋生打去了电话。希望能得到他的帮助。他知道,大哥与幺弟常有联系,并且他俩感情基础尚可。要是大哥肯出面,幺弟一定会听的。

   “大哥,幺弟只愿迁走父亲的坟,却要把母亲的坟留下来……你能不能出面做做他的工作?他又不出费用,怕什么嘛!”

   “二弟”,这是大哥第一次这样称号他,他却并没感到有多亲切。他心里在盘算着:对他的称呼之所以选在这个时候叫的特别用意——那一定是个不详的预兆,果然他就清晰地听到了如下的话:“幺弟,他要这样做,就由他吧,肯定也有他的理由。你还可以少出一份迁坟的费用!”

   夜很漫长,甚至比平时都拉得要长些。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一大早,邬贵臣就出现在了离他家有七八公里远的瞎算命家门口。

   对方已经猜出了他的来意。“是不是迁坟不顺利?说说吧,是两座坟都不让迁,还是只允许迁走一座坟?”

   “问题出在幺弟那儿,他只允许迁走一座坟!”他沮丧地说。

   “只允许迁走哪个的坟?”瞎算命似乎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他淡淡地问。

   “父亲的坟。”邬贵臣的语气中夹杂着气愤。

   听到结果后,瞎算命转身回屋取出笔和纸来。问了邬贵臣父母的生辰八字,以及他们死时的日期和时间,又等邬贵臣汇报完了两座坟目前是啥状况后,才低头在纸上又是一阵乱写、又是一阵掐指算的,最终抬头一本正经地说:“你父亲的坟,对你影响最大。把它迁走,对你很起作用。美中不足的是你母亲的坟不能同迁,慢慢来吧,有一天会迁的,不过不是你出钱了。”

   瞎算命送他往外走的时候,突然莫名其妙地丢出一句话:“你那个弟弟的心思比你重。不过,你两兄弟都有自己的目的和打算。”听得邬贵臣疑虑重重。

   再问他是什么意思时,问死都不再说。他只好悻悻而归。

  

   四

   瞎算命是啥人?虽说他的眼睛瞎了,心却灵光着啦!什么事想去糊弄他,那可难呢!他既然吃上了这碗饭,说明他还是有常人不具备的真招。像柴金生肚里的花花肠子,以及由此弄出来的那点小心思,在他那里简直就无处遁形。

   柴金生的确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别看他腿上带点儿残疾,走起路来东倒西歪的,可收集情报的能力一点也不比别人差,村里有人还私下叫他“爱打听”呢!在没接到二哥打来的迁坟电话之前,他就基本掌握到了村里的第一手资料。

   那天,两辆黑色的小汽车停在村长家门前。从车上下来的一行人,被村长领着在村子里到处转悠,他就悄悄地尾随其后。后来那行人又把车上的测量仪与卷尺拿了下来,朝后山走去。在后山的一处高地上,为首的那个老者先停了下来,其他人也都停下来、围到他的身边。那个老者用手指指山下,与身边的人不停地嘀咕着。

   这样带点儿“悄悄干活”的举动,立即引起了柴金生的注意。他潜伏在厕所周围,终于从一个上厕所的人那儿打听到了,村里的这块宝地,已被一家大公司盯上了,今天他们是专门来考察的。回去以后就会拿出收购方案,将很快进行实施了。

   “请问你们公司是干什么的?”他问那人。

   “我们是一家地产公司呀!”那人神气地回答。

   “你们公司看上这里了?”

   “我们董事长早就看上了。今天又带公司相关人员来进一步考察,以便最后决定下来。他现场就要求开发部的人尽快拿出方案报董事会。公司可能很快就要与你们村里的人进行谈判了。”

   “那我们村都要搬迁了?”

   “不会搬迁。但肯定要给各家各户的建筑物、坟地,以及其他方面,作出赔偿。”

   那人是个性情中人,在对柴金生一阵竹筒倒豆子似的讲话后,又特别提醒道:“现在你们村里封锁了消息,叫不要外传,对拆迁不利。你可要保密啊!”

   “放心吧,我一定严守秘密。”他对那人淡淡地说道。心里却暗暗地乐开了花。

   恰巧在这时,他二哥的电话就打来了。

   当晚,柴金生没合眼。脑子里始终有个念头在缠绕着他。现在他住的房子,连一片瓦都没往上加过,整个还是小时候的模样,它可是父母留下来的遗产,不是他一个人的财产。而今要拆迁了,谁说补偿款里会没两个哥哥的份呢?告诉他消息的那个人,还谈到了坟地的搬迁,也要进行补偿。算起来,补偿款应该是不少的了,难道两个哥哥会不眼红吗?三个人都来分这笔钱,哪有一个人独占自在呢?

   想来想去,第二天他就买回了烟酒,弄了几个下酒菜,支开妻子,请村长来家里喝酒。听说有酒喝,村长本来就是个嗜酒成性的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几杯酒下肚,村长就有些招架不住了,开始了他一贯的胡言乱语。

   一看火候到了,柴金生就忍不住问:“村长,这里没外人。我问你件事,你可要给我说真话啊!”

   “啥事,你说吧!”村长连看人都有重影了,仍在自顾自地抬酒杯。

   “村里搞开发的事,要快了不?”

   “快了!”突然他就警觉起来,追问道:“你咋知道的?”

   “这个你别管嘛!”柴金生神秘地一笑。“哪些地方在开发范围之内?”

   村长打着跑嗝、翻起白眼,把要开发的范围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

   看来,我这顿饭总算没有白请、酒也没有白喝,他有些自鸣得意地想。其实那晚他自己并没醉,最有力的例证就是,他根据村长告诉给他说的开发范围,马上就想好了第二天该怎样回复二哥的话了。

   他觉得这样既能满足二哥的迁坟愿望,也不至因一口回绝而把兄弟间的关系搞僵,又能从中拿到迁坟的补偿款。因为父亲的坟墓不在此次开发之列,而母亲的坟墓恰好就在其中。倘若父亲的坟墓不迁移,那是一点补偿款也拿不到的,而经过二哥出钱迁移后,情况就发生根本性地变化了。

   如果照他想好的方案办,就可以多领一些补偿款了。最后就只剩如何把到手的补偿款分配到手这一件棘手的事情了。

  

   五

   经过一夜反复权衡后,柴金生又首先向他大哥打去了电话,尽管他心里也清楚,这个电话打与不打,其结果可能都一样。按照大哥这个和事佬的行事风格,他是不会有自己明确意见的,但他还是觉得打总比不打好,以防万一嘛!

   果然如此,电话中不论他说什么,大哥都像心不在焉的样子,一律以“嗯、好、没意见!”之类的话来搪塞他。

   接下来,便是与二哥邬贵臣的通话了。他之所以要以这样的顺序打电话,表面上是从尊重老大考虑,其实也是拿老大做挡箭牌的。要是二哥从中作梗,他便抬出大哥的“同意”来抗衡。两票对一票,二哥是会服从的。

   结果,他的一切算计都成多余了。邬贵臣居然也表示了同意。

   柴金生打给他二哥的电话是这样说的:“二哥,迁移父亲的坟墓,对我、尤其是我们家来说,那完全是不利的。我请风水大师来看过,他也是这样说的。可考虑到二哥是‘抱’出去的人,并且很早就到了别人家,没在父母生前对他们尽到自己的孝心,我就算牺牲个人的利益,也要满足二哥的这个心愿。有件事,我也要事先通告二哥一声,家里的老房子,那是父母留下的祖业,因年代久远,房子和地基都快不行了,我打算重建它。费用我自行解决就行了,你们别操心。下一步,如果要迁移母亲的坟墓,也该由我来考虑了,就不劳你们已把家安在外面的两个哥哥来操心了,费用我一人承担!”

   柴金生在打给他大哥柴晋生的电话中也是这样说的。

   两个哥哥都对柴金生要重建老房子的事没去作过多理会。也许他们就没想到还会有另外的惊喜。像外地人去村子里投资搞开发的事,更是压根儿就没想过。他们甚至也都认为,幺弟要重建老屋、修好了他自己用,不向他们两个哥哥伸手要钱,就已经是谢天谢地的了。

   两个哥哥越什么都没说,柴金生的心里就越高兴。将来一旦把补偿款算出来、拿到了手上,他们再眼红、想扯经,哪怕去打官司,可都没门儿了。事先已给你们说过了,你们也都同意了的。

   一切为着将来的最坏处考虑,柴金生可是做足了准备的。他把通话的录音磁带神不知鬼不觉地锁进了保险柜里。

   按照瞎算命定的“好日子”,邬贵臣迁坟的时间在一天天逼近。他已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如烟酒茶、鞭炮、礼花,甚至把锣鼓匠和餐饮等那一摊子乱七八糟的事都安排到位了。其规格与模式,都像是对才死去的父亲的安葬一样。

   唯一缺少的一个环节是没人为他们的父亲哭丧。因为迁坟那天没有家里的女人在场。迁坟是他们三兄弟的事,与“外人”无关。

   那一天,真的就来了。锣鼓响彻天地、鞭炮声气吞山河、礼花照亮夜空,它们将三兄弟的父亲的棺木、灵魂都牵引到了新的所在地——儿时为他们提供过简单生活的自留地附近。

   这下,他们父亲的坟地与他们母亲的坟地,一下子就拉开了一公里远的距离。也许要等若干年或者几十年后,他们才可能重又成为邻居。或者根本就不可能再成邻居了。

   看到父亲的新坟终于落成,邬贵臣的心里竟神奇地好受了起来。像有什么光彩的事终要发生一样,他一下子就豁然开朗了。

  

   六

   在柴金生那茅草顶、泥土墙的老房子里,小四方桌上的煤油灯鬼火似的亮着。看似没风的样子,小火苗却在灯芯上不停地跳着舞。随着舞姿不断舒缓起伏,落在又黑又不平的墙面上的影子,也跟着抖动了起来。

   屋子里没有多余的人,只有村长与柴金生两人坐在小方桌前饮酒。他们面对面坐着、背靠在旧圈椅上。

   碟子里的油炸黄生米以及其他几个下酒菜,都一扫而空了。好在他们的酒也已经喝饱喝累了。

   这是柴金生特意安排的。村里开发的事忽然没了动静,他比任何人都急。而村长是最知情的人。

   “村长,我们村里开发的事,不会泡汤吧?”酒都喝到这种程度了,柴金生的胆子就大了,心里也没啥可顾忌的。

   “就是泡汤了。”村长打了一个酒嗝后说。他的脸比柴金生还要红。

   “啥?真的泡汤了?”这下,可让柴金生的酒惊醒了不少。村长一下子把实话给抖了出来。本来,他还在想村长大概不会这么快就吐露真情的。

   “哎,真是白忙活了。”

   “村长,依我看,我们不能轻易放过他们吧?他们这不是明摆着在欺负人嘛!”

   村长有意识地摇了一下头,许是让自己更清醒些。

   “不这样,那还咋整?人家一开始就没那心思!”

   “啥,你说他们一开始就是骗人的?那不是说我们一开始就被人家耍了?”

   “问题不在这几个人的身上。镇里要制造一个招商引资的项目,也算是想面子上好看点,或者说有点政绩嘛!毕竟有这回事存在。至于人家最终愿不愿意来投资,那可说不准了。那天两辆车进村,从车上下来了几个人,每到一处,立刻就有人抢着为他们拍照,有这些照片就好邀功了。你当真没看见?”

   “就是说,从那两辆车上下来考察的人,也是假模假样,是有人故意安排的?难道事先连你也不知道吗?”

   “知道个鬼哟!后来,我觉得有些蹊跷,才打电话去问镇里,人家叫我别当真。经我私下打听,才知道这事的。”

   又急又恼的柴金生,真想骂人了,却又觉得没什么可骂的,现实也不是他能改变的。看样子,村长不像说的是假话。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像猫抓一样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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