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节气就像称职的闹钟一样,准时在每年的一些特定日子里响起,提醒人们回到自然的轨迹里,回到生活里的仪式感,这是老祖宗流传下来的生活智慧。
我一向喜欢这些大自然的闹钟,只是这两年,我开始讨厌清明这个节气。这个节气明明是春天最美的时候,我却越来越想逃离。
从前,很爱。
以前觉得,清明特殊地让人欢喜,很少有一个日子,能像清明这样意蕴深厚而又平淡自然。在我们追思故人的时候,它是节日。在我们放歌追春的时候,它是节气。
小时候爱过清明,除了可以在满园的桃花树下玩耍,还可以带着满身的桃花瓣在风里奔跑。更爱的是,清明那天母亲早早起来给我们煮好、染好的红红绿绿的鸡蛋。
鸡蛋装在母亲亲手编的能装两个鸡蛋或者一个鹅蛋的小网兜里,我们把网兜挂在脖子上开开心心地去学校,和同学比一比谁的鸡蛋漂亮,然后杠一杠鸡蛋,看看谁赢谁输。
不管输了还是赢了,鸡蛋都进到了肚子里。如果家里凑巧有鹅蛋,母亲就会给我和弟弟一人煮一个鹅蛋,染上自己用洋红洋绿调配出来的草绿色。那一天,我们的心都是快乐到飞起的,因为母亲给我们准备的是别人没有的。
小时候爱过清明,还因为一支柳哨的快乐。家乡有清明在门口插柳枝和松柏枝的习俗,每次父亲去河边折柳枝,都会给我们选几根稍微粗点又比较直的柳枝用来做柳哨。
放学后,我们会兴高采烈地飞奔回家,兴冲冲地着手做柳哨。长的短的、粗的细的、有孔的没孔的,一支支柳哨传递着我们的快乐。
后来,依然爱过清明,因为多了一次和父母团聚的机会。那时,对母亲在姥姥姥爷的坟前痛哭一场,并不能感同身受。只是安慰她说,斯人已逝,过好当下的日子才重要。然后,又幸福地陶醉在母亲为我准备的美食里,却没想过母亲心里的思念之痛。
想来,以前只觉清明好,只是因为母亲在我身边,因为我在母亲身边。
现在,很伤。
清明之际,乍暖还寒,天气时晴时阴,忽风忽雨。我想老天爷或许是有意要这样安排,为的是给清明增添一着肃穆的气氛。
以前觉得有关清明的诗词很多,每首都很有意境。现在每逢清明,我脑海里最先浮现的却是杜牧的那首《清明》:“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如今,清明于我而言,只是用来想念您的日子。如今,我也成了欲断魂的人儿之一。两年了,心里还是豁豁的疼。
昨天刚下过雨,地里还是湿漉漉的泥泞,我痴跪在您的坟前,突然理解了很多年前在姥姥姥爷坟前痛哭的您。
那是太多不足为外人道的辛苦和无奈,在母亲面前才能尽情宣泄的泪;那是想再跟母亲撒撒娇,却再也找不到那个温暖的怀抱的心痛;那是我很想您,您却再也听不到的愁肠百结;那是我想让您抱一抱,却再也触摸不到的肝肠寸断……
不知道是眼泪太汹涌,还是纸钱的烟气太大,总觉得眼睛里的泪水怎么也流不完、擦不净。索性随它流,直到身下泥泞的土地更加泥泞。
姑姑们走到我的身边劝,别跪了,起来吧,妈妈也希望你们好好的。我倒在姑姑的怀里哭了个痛快,您走了,我们怎么能好好的呢?没有您,我们的心里缺的那个角怎么才能再次圆满呢?
叔叔也来劝,起来吧,回家去。再为您拔一拔坟前的草,再为您添一捧坟头新土,再给您磕一个虔诚的头。我终于起身,擦一擦未尽的泪,揉一揉生疼的眼,尽量让自己平静地转身。
我知道,这一场哭完,我就得把眼泪藏起来了,直到下次我再来看您。我知道,离开您的坟前,我就得做好我那个大人的角色,上孝父亲公婆,下教儿子成才,还得做好妻子和姐姐的角色。
默默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很乱却也渐渐平静,想了好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岁月何其无情,家和冢,不差一笔一划,却是生死之别。生和死,不分一草一木,已是阴阳之隔。我和您,从一个家到两个世界,匆匆太匆匆。
想起自您走后,看了很多遍的电影《寻梦环游记》中的台词:“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只要我们不曾遗忘,故人就未曾离去。我从未忘记您,是不是就可以当做您从来没有离开过呢?
这一场清明殇,哭过跪过,日子还得继续过。生命来来往往,来日并不方长,哭一场更珍惜拥有,跪一场更把握当下。
失去的不能再来,拥有的更要珍惜。把握当下,珍惜眼前,为前人,更为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