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写到了祖母她老人家，刚好有个存了很久的底稿，是记录她和祖父的来时路，写得跟个简历似的，一直不知如何收尾，现在有了新的思路，重新写起。
两位老人都已作古，他们来自甘肃省张掖市高台县下辖的穷农村，祖母的陪嫁只有8块银元和一个绣花枕，居然她家成分还是地主，嗯，听说是家里雇了两个长工。祖父更可怜，是遗腹子，家有几亩薄田，上有2个兄长，太祖往星星峡去贩运货物，路上遭遇劫匪，货被抢、人被杀，太祖母生下祖父后几年，也过世了。祖父小时候东家饭西家衣地活下来，到了十来岁，抓壮丁、缺粮食，实在活不下去，一个长辈大娘出主意，让他跑，去“矿上”找二哥，那时他的二哥也就是我二爷爷，不知何时因何种际遇，从老家去了我国最早的油田，做粗活。相距200多公里路，辗转了大约2年，祖父最终找到二爷爷，也在油田做起了工。后来年岁渐长，又经熟人帮忙，回到老家相看媳妇，和祖母结成连理，一起在油田生活下去开枝散叶。
现在看来，没有留在老家务农，爷爷的孙辈和他大哥的孙辈，人生走向已经很不同。可是我总记得他老人家说过的一件事，刚到了油田，二爷爷带着他去找管事的说情，说这是我亲弟，在老家活不下去了，能不能留下来给个活干，管事的说：手伸出来看看。爷爷双手一伸，皮肤又黑又粗糙、满是皴裂。管事的说：行，是个受苦人，留下吧，先去滚油桶。那时祖父不过十来岁。
祖母这边有至少5个兄弟姊妹，大舅爷、二舅爷后来逃荒，落脚到了新疆建设兵团，2003年我们去探望过一次，2014年左右，二舅爷带着老伴和孙辈回过一趟甘肃。姐妹好像是有一个，不是早亡就是嫁去了外地。还有个去了新疆塔城、失去联系的弟弟。现在最想写下来的事情有两件。一是祖母的父母都是三年困难时期在老家去世的，那时候音信难通、陆路不便，祖母不到1.5米的身高，背着3岁多的我爸，千辛万苦回趟娘家，到家才知父母都已饿死年余，听得我好心酸。她不过20岁出头，该是多大的打击，天地之间从此已经没有她可以躲起来哭一哭、做回一个娇娇女的港湾。另一件事则让我明白，她或许从来没做过娇娇女。祖母晚年卧床不起，有次吃着我们送到嘴边的餐饭，忽然说道：摔了碗是要挨打的，我小时候摔了东西，我妈就把我打的呀~我的反应则是：奶奶，那你妈也太凶恶了，搞得你现在都当太奶奶了，还有心理阴影。祖母说：傻娃娃，你懂啥，快到年啊节啊的，总得找个由头打我们一顿，免得过节生事~我……
祖父母的一辈子，还真应了一句老话：白马怕青牛。祖父属马，生于1930年，2009年驾鹤西去，一辈子少言寡语，但是会给我们讲珍珠翡翠白玉汤的故事，也会因为家计艰难果断戒烟，几十年不再碰；祖母属牛，生于1937年，2023年离开我们，一辈子强势能干，家中大事小情都由她操持，既劳力又劳心，还很能叨叨，有时候颇为暴躁，棒打儿子、吼骂孙子都不在话下，我现在回忆起小时候挨的骂，只想哈哈大笑。
这些年我不再遵从老家的习俗，在清明、中元、寒衣、小年等农历日子在路边烧祭元宝香纸，而是改为摆上他们的照片，供一束鲜花，花败了就收起。总会想起《寻梦环游记》里演的，当没有人再记起他/她，人才会真正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