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心大教堂的彩窗》
第一章 窗里面嘅人
我系陈三，拉黄包车。
民国三十年夏，广州沦陷第五年。一德路嘅圣心大教堂，被日军封咗做弹药仓库。教堂嘅大门钉住木板，彩窗外面钉住铁皮，唔畀人望入去。但系最近，住在教堂对面嘅街坊，半夜见到彩窗透出光——彩色嘅光，红、蓝、黄、绿，好似窗里面有人点灯。但教堂里面，日军看守讲，冇点灯。佢哋自己都见到光，但系打开门，里面一片黑。
呢日朝早，我去一德路拉客。一德路系卖咸鱼同海味嘅，但沦陷之后，铺头大半关咗门。我见到教堂侧边嘅巷口，坐住一个盲眼嘅老人家。佢着住一件黑色长袍，胸前挂住一个十字架，但十字架唔系银嘅，系玻璃嘅——彩窗碎片磨成嘅。佢嘅眼，系盲嘅，但佢嘅手指，喺胸前画十字，动作好准。佢系盲琴师，以前喺教堂弹管风琴。
"车夫。"佢嘅把声好低，好似管风琴嘅最低音，"你嘅车轱辘，碾过好多罪。但系你嘅罪，唔系最重嘅。最重嘅罪，系'唔见'。盲嘅人，唔系见唔到，系见到嘅嘢，其他人唔信。"
佢嘅手，指住教堂嘅彩窗。彩窗外面钉住铁皮，但铁皮上面，有拳头大嘅洞。洞嘅形状，好似一只眼。
"窗里面，有人。"盲琴师讲，"唔系活人，系玻璃人。彩窗嘅人物——耶稣、圣母、圣徒——佢哋嘅魂，困喺玻璃里面。因为日军将教堂变仓库，彩窗见唔到光，玻璃人嘅魂，开始'渴光'。渴光嘅魂，会自己发光。但系，发光嘅同时，佢哋会'审判'——凡系见到光嘅人，佢嘅罪，会被投影落彩窗上面。全广州嘅人，都可以见到。"
"我同彩窗有咩关系？"
盲琴师从长袍里面掏出一片彩窗碎片——蓝色嘅。碎片上面，刻住一个字："陈"。
"你阿公陈守义，当年捐过钱畀教堂——但唔系真心捐，系为咗讨好法国领事，求领事帮佢打通鸦片生意。佢嘅名字，刻喺彩窗嘅捐赠者名单上面。彩窗嘅魂，记得佢。彩窗嘅审判，第一个，就系姓陈嘅后人。"
"审判咩？"
"审判你嘅罪。你一路还到今日，还咗十四笔。但彩窗嘅审判，唔系睇你仲有几多罪，系睇你嘅罪，'投影'出嚟系乜嘢样。你嘅罪，会变成一幅画，映喺彩窗上面。如果画入面嘅你，跪低忏悔，彩窗会放你。如果唔跪，彩窗会爆。玻璃碎片，会插落你嘅眼。盲嘅命，虽然黑，但系可以唔见罪。"
我望住手中嘅蓝碎片。碎片上面嘅"陈"字，开始发光。光系蓝色嘅，但边缘带住红——血嘅颜色。我嘅掌心，铁印上面嘅钟形，开始发烫。钟认光。我嘅罪，越还越多，但每还一笔，就多一样嘅嘢认我。
"今晚子时，彩窗会开。你入去。你嘅罪，会投影。"盲琴师嘅手指，指向教堂嘅侧门，"但记住，入到去，唔准眨眼。眨眼嘅人，会永远困喺彩窗里面，做玻璃人。"
第二章 投影
当晚子时，我翻去圣心大教堂。侧门虚掩——唔知边个打开咗。我推门入去，教堂里面好暗，但有彩色嘅光，从彩窗嘅方向透过来。铁皮封板上面嘅洞，有光射出，落到地面，变成彩色嘅斑点。
我顺着光，行到中殿。抬头望上去——彩窗好大，几乎占满整面墙。窗上面嘅图案，系《最后的审判》。耶稣企喺中间，左手牵住善人，右手推开恶人。但系，窗里面嘅人物，唔系静止嘅。耶稣嘅眼，慢慢转动，望住我。圣母嘅手，慢慢抬起。圣徒嘅嘴，慢慢张开。
我嘅身体，开始发光。唔系我自己发光，系彩窗嘅光照到我身上，将我嘅影子，投落地面。但影子唔系我嘅形状——影子系陈守义嘅形状。我嘅影子，变成咗我阿公。阿公着住清朝嘅衫，手里攞住鸦片烟枪，企喺十三行码头。
影子开始动。佢行出地面，行到彩窗下面，跪低。但跪低嘅方向，唔系向住耶稣，系向住地面。佢嘅忏悔，唔系向上，系向下——向住被佢害死嘅人。
彩窗上面，开始浮现画面。我嘅罪，被投影上去。第一幅：红头船，鸦片落水，疍家仔死。第二幅：沙面，钢琴声，错位嘅魂。第三幅：骑楼，咸鱼，家庭嘅散。第四幅：海珠桥，灯笼，溺亡嘅怨。第五幅：西关大屋，百子柜，药唔到嘅血。第六幅：光孝寺，钟，锁住嘅魂。第七幅：荔枝湾，游船，戏愿嘅腔。第八幅：黄花岗，纸马，替魂嘅纸。第九幅：陈家祠，灰塑，还祖嘅灰。第十幅：白云山，索，镇山嘅绳。第十一幅：沙河粉，磨，化水嘅粉。第十二幅：珠江，锚，镇海嘅铁。第十三幅：六榕塔，铃，传声嘅塔。第十四幅：西堤，针，催命嘅时。
十四幅画，全部映喺彩窗上面。彩色嘅光，红嘅系血，蓝嘅系水，黄嘅系药，绿嘅系灰。光投射到教堂嘅地面，变成一幅巨大嘅投影——我嘅罪，铺满成个教堂。
耶稣嘅眼，望住投影。佢嘅嘴，张开，讲出一句广东话："陈三，你嘅罪，我见到了。"
声音唔系从耶稣嘅像发出来嘅，系从彩窗嘅玻璃发出来嘅。每一块玻璃，都系一个声音。千几块玻璃，千几把声，重叠成一句话。
"你嘅罪，唔系你一个人嘅。系你阿公嘅，系十三行嘅，系广州城嘅。你一路还，还到今日。但还罪嘅人，自己都变成咗罪嘅一部分。你嘅身体，有铁、有灰、有粉、有塔、有时。你嘅魂，系一座移动嘅教堂。"
"我知。"我讲，"所以我继续还。"
"还到最后，你会变成乜？"
"变成光。"
耶稣嘅像，微笑。佢嘅手，从彩窗上面伸出嚟——唔系真嘅手，系光嘅手。光手按落我嘅头顶。我嘅身体，开始变。我嘅皮肤，变成半透明。我嘅血，变成彩色嘅光。我嘅罪，变成咗彩窗嘅颜色。
第三章 审判
突然，教堂嘅大门被踢开。日军看守兵冲入嚟，手电筒照住中殿。佢哋见到彩窗发光，见到我企喺下面，身体半透明，吓到呆咗。
"八嘎！"一个兵喊，举枪。
枪响。子弹射向我。但子弹穿过我嘅身体——因为我嘅身体，已经变成光。子弹打中彩窗。"砰"一声，一块红玻璃碎咗，跌落地。
碎玻璃跌落地嘅瞬间，教堂里面嘅光，突然变红。全部嘅彩窗，同时变红。红光照到日军兵身上，佢哋嘅影子，被投落地面。但影子唔系人形——系魔鬼嘅形状。佢哋嘅罪，被彩窗审判。
日军兵丢低枪，跪低。佢哋嘅眼，流出泪。佢哋嘅魂，被光吸进去，困落彩窗里面。佢哋会变成新嘅玻璃人——永远跪喺彩窗下面，做审判嘅背景。
盲琴师行入嚟。佢嘅盲眼，望住彩窗——虽然佢睇唔到，但佢嘅手指，感觉到光。佢嘅手指，喺空中画十字。
"光嘅命，虽然虚，但系可以照。照嘅命，虽然白，但系可以显。你嘅罪，变成咗光。光嘅命，载你。"
第四章 尾声：彩窗
我离开教堂，返到恩宁路。我嘅黄包车，停喺原处。车把上面嘅铜色，已经变成咗彩色——彩窗嘅颜色。我嘅掌心，铁印上面嘅钟形，旁边多咗一道彩虹。
从此，圣心大教堂嘅彩窗，半夜会发光。但唔系日日。只系每逢月圆，彩窗会亮一次。光从一德路，照到西关，照到恩宁路，照到我嘅车上。
有人话，彩窗嘅光入面，有千万人嘅脸。食过云记沙河粉嘅人，见到嘅系甜；去过陈家祠嘅人，见到嘅系灰；拉过我车嘅人，见到嘅系——陈三嘅脸。
因为，我嘅罪，变成咗光。光嘅命，唔使拉车，唔使走路，只系照。照到有一日，广州城嘅人，全部被光照到。光入到佢哋嘅心，佢哋会见到自己嘅罪，然后——还。
九叔摸过我嘅掌心，捻须讲："三仔，你嘅罪，还清咗第十五笔。光嘅命，虽然虚，但系可以照。你嘅魂，越还越亮。亮到有一日，你会变成光。光嘅命，唔使拉车，唔使走路，只系照。你嘅车，会变成光嘅车。你永远照住广州，但系广州睇唔到你。"
我笑。因为我知道，呢个系我嘅路。从红头船开始，我嘅罪，一路还落去。水、风、盐、雾、药、声、腔、纸、灰、绳、粉、铁、塔、时、光。仲有五篇。每还一次，我就轻一次，亮一次。亮到有一日，我会变成光，变成广州嘅一口气。
我架车嘅轱辘，继续喺广州嘅石板路上滚动。但系，每当我行到一德路，我嘅车会自己停低。我唔使拉。光会拉住我嘅车，向教堂行去。
因为，我嘅罪，变成咗光。光嘅命，载我。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