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黄昏时分,东老爹独自踏进家门,山中多人见他回来,纷纷围到东家院子,打听出入籍一事的结果。可东老爹一进院子,便一言不发,只是坐在院中闷头喝茶,一碗接一碗。
东臣和东武见了也不敢多问,他们从不曾见过东老爹有过这样的神情,压抑着某种不安的哀戚,想方设法让自己保持一如往常的冷静平和。
“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入籍一事……可有眉目了?”林二实在忍不住,在众人的鼓动下终于问出了口。
东老爹依旧一言不发的喝茶,东武在一旁默默添茶,也不敢多说。
沉默让所有人呼吸变得清晰,时间越长,空气越安静,人心越沉重。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东老爹的神色不同以往,事情也许未必顺利,但终究众人还是想求得一个答复。
东老爹喝完第十二碗茶,终于不再端起茶碗,他看着众人,眼中微微泛起泪水,很努力的露出一个笑。
“入籍……成了。”
众人听他说完最后两个字,像是集体被法术定住了一样,片刻之后,才有人回过神来嚷道:“成了?成了!我们终于有了户籍了!”
东老爹微微点头确认,众人一片欢呼,庆幸终于了却心头大事,不仅可活过这个冬天,来年子女的前程也多半有了希望。
东老爹默默望着人群,他们的脸此刻无比清晰,多日来他们米尽粮绝,面色晦暗,身形消瘦,此刻得知许久的期盼已实现,脸上皆是欢欣喜悦。
却只有他,心中百感交杂,他望向院墙上落着的一只鸟雀,它看着院中众人,振翅向高空飞去,东老爹抬头望着苍天,傍晚云霞苍茫,天边落日愈见昏沉,天色渐暗,无边黑夜将至。
人群散去,烛火已盛,东老爹取下挂在墙上那把剑,坐在桌旁擦了又擦。
“爹,三叔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东臣坐在桌旁看着东老爹擦的那把剑发出亮光。
“………臣儿…爹,有事求你。”东老爹却并没抬头。
“什么事啊?”
“……明天一早,你带着小武,还有你二叔二婶,伯显和灭灭到山上李无楼的道观住一阵。”
“为什么?”
“别多问,照做就是。”
“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东老爹没作声,仍旧擦着剑。
“爹…昨天……来了位…公子,带了句话给您。”东武一边收拾着床榻,一边说。
东老爹却停下擦剑的手,抬头看着东武。
“说什么了?”
东武转身看了眼东老爹,看来东老爹知道是谁来过。
“他说'寅时有雨,小心脚下。'”
东老爹瞪着眼睛,忽然笑起来,那笑声,透着彻骨悲凉的寒意,东臣和东武停下一切动作,怔怔的望着他。
“人生如寄,多忧何为!”东老爹笑到失了声,叹出一句。
“臣儿,小武,咱们爷仨喝点酒吧。”
东臣和东武看着和往常很不一样的东老爹,忽然有些心慌。
三人还是喝了酒,东老爹不一会便已有醉意,晃晃悠悠的走到窗前,推开窗,望着远处。
“臣儿,小武……你们可还记得,我们姓什么?”
“当然姓东啊。”东武看着眼前烛火,昏昏欲睡。
“那是来了天渝山之后,在那之前………我们姓练,你爹我………曾征战北疆,那时我……纵横沙场……杀的蛮人片甲不留,……平生唯愿………马革裹尸……万民安乐……我曾见白云关外…风沙万里,杜鹃啼血。谁料京城风云骤变,江山易主……一夜之间…我们…”东老爹似乎说不下去,低头流下泪来。
“爹……你这是怎么了。”东臣起身想要搀扶东老爹。
东老爹摆了摆手,抬起头来,眼中仍旧含着泪水,悲泣不已。
“儿啊,爹只想让你们明白,人活一世,极难自持……为君主,还是为万民…英雄气短,忠义难全。…不如……良田三亩,妻儿老小,自得安乐…了此一生……”
“爹……可你从前说…男儿当为天下立心,为生民立命,世间苍生孜孜以往,为的是以求正道。”
“从前……从前是几时,你见过…万里长河鲜血染就吗?你见过……大漠深处…长枪如林吗?……他们若死在大漠…万死无悔,可是……他们死在'抒密局'的火铳下,他们死在'三十三间堂'的刑牢里,他们的家人被猪狗一样对待!……你娘……”东老爹泪流不止,呜咽着跪在地上。
东武和东臣听到最后,也忍不住眼中泛泪。
前朝覆灭时,东臣尚小,东武还在襁褓之中,东老爹当时人在漠北暂未回城,东夫人逃亡路上为了保护两个儿子,被抒密局的人抓走,后来死在三十三间堂内,尸首还被挂在城楼上示众。
东夫人的死,是父子三人心头最痛,十几年来,缄默于心。
夜半风起,东老爹摇摇晃晃走到院中,院中老树开了白色的小花,满树盛景。
东老爹在树下,舞起了剑。
“江山不与人俱老…更几东来了此生。”
东臣和东武看着树下舞剑的东老爹,满眼热泪,茫茫天地,芸芸众生,世上无人敢坦荡唤他一声。
“练何。”
醒来时,山中已经日胜,东臣和东武照东老爹的吩咐,收拾了随身物品,去林家院子报信。
林二听了起初很是不解,却在听过东臣和东武讲述了昨夜东老爹种种表现后,似乎明白了什么,沉默了许久,叫来林二婶、林伯显和灭灭。
“听大哥的话,你带着伯显和灭灭跟东臣和东武去李道长的道观住些日子。”
“为啥?这不明不白的,突然叫咱们到那住去,东大哥也不说个明白,陈三和李道长为什么不见人影……”林二婶却不乐意。
“叫你去你就去,不要再问了。”林二少有的严肃,林二婶也沉默了一阵。
“那你呢?”
“我不能走,……十多年了…也该了结了。”
林二婶听到这话有些愕然,片刻之后却突然明白过来什么,面色少有的沉重,她转身一言不发的进屋收拾了两个包袱,交给伯显和灭灭。
“灭灭,跟着你几个哥哥,去吧,你们几个小子,要照顾好我家丫头。”林二婶突然眼中涌起泪水。
“你…这是干什么,你也跟他们一起走啊。”林二拉过林二婶。
“子成,我从青鬟少女到黄脸婆子跟了你这么些年岁,大半辈子都陪着你,什么没见过,什么没扛过,你不走,我怎么可能走。”
林二和林二婶执手相顾,泪眼模糊。
“二叔二婶,究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和爹都这样,我们到底要躲什么?”东臣实在难忍,从昨夜,他隐隐感到有什么即将发生,可东老爹却什么都不肯说。
“臣儿,你们不必问了,我们有我们的路要走,此后就是你们自己的人生了,前路凶险,千万珍重!”林二拍拍东臣和林伯显的肩膀,深深叹了口气。
东臣和东武看着眼前林家四人,回想昨夜东老爹的言语表现,觉出这似乎是最后诀别,两人互看一眼,扔下手中包袱向家中跑去。
两人回到家中时,院中已空无一人,东老爹的东西都在,只唯独少了那把剑。
两人又在山林中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东老爹。
正午时分,官府的车马穿过林间,停在已经被烧焦的山田前。
东臣和东武远远看见他们,见车马上下来一人,正是赵弘安,他依旧满面油光,似乎又胖了许多,从车马上下来时,需要两个人同时搀扶。
山民们在身后跪迎,赵弘安对着他们说了什么,随后官吏铺开黄册,开始一人一人的刊记造籍。
东臣和东武正要下山看时,李无楼挡住了去路,他带着灭灭和林伯显,手上拎着他们的包袱。
灭灭刚哭过,眼角仍有泪痕,林伯显低着头,毫不作声。
“李道长,我爹不见了。”东臣像是看见了救命符一般,在他心中,李无楼总是神人,什么问题似乎只要有她帮忙,都能解决。
“我知道。”李无楼却只是淡淡答道。
“你知道他在哪吗?他昨夜喝了许多酒,说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话,…可是你们在尧东城遇到了什么事?”东臣仍旧语气十分焦急。
李无楼躲开了东臣的目光,没说话。
山下传来一阵铁甲刀剑的撞击声,那声音本不显眼,不知为何在山间石路上犹为刺耳。
李无楼向山下望去,山田的这一边,山民们造册入籍,一片祥和。另一端,黑色铁甲的士兵押送着一队犯人,他们停在山民们的院子前,片刻后,犯人的队伍更长了,他们又朝反方向走去。
“林二叔,林二婶?!”东武指着山下犯人的队伍最后的两人。
林伯显和灭灭立刻望去,确定是两人,直奔着山下就要跑去,李无楼伸手拽住了两人。
“别去!跟我回道观!”李无楼脸上露出少有的哀戚,死死拽住两人。
东臣和东武也朝山下跑去,李无楼踢起脚边石子,打在两人腿上,两人跪倒在地,浑身酸麻动弹不得。
“谁都不许去,跟我回山上道观,……我会告诉你们,发生了什么。”李无楼用拂尘将林氏兄妹的手绑在一起,走到东臣和东武面前将包袱的两端解开捆在两人手上,将他们从地上拽起来,半拖着四人往山上走。
山下那队铁甲士兵穿过云桥,东臣望着桥的那一端,似乎远远站着一个人,看不清面容了,可样子像极了东老爹,他站在铁甲士兵面前,像沙场上的英雄一样,高高举起一把剑,直指苍穹。
山间的树丛间,东臣觉得有束光刺在他的眼里,他眼睛疼起来,挣扎的流出泪来。
李无楼安顿好了几个孩子,把他们放在道观的院中央,他们却一言不发,不吃不喝,互相沉默着整整一下午。
傍晚时分李无楼从厨房鼓捣了半天,端出几碗粥来,放在院中石桌上。
“吃点吧,几位,这世上可没人吃过老娘亲自熬的粥。”
几人仍旧沉默着不说话。
李无楼看着他们,余光瞥见了东武包袱中露在在外面的画轴。
李无楼想起那天烧籍契时看见的拿着画的东武,那小子那时满脸灰,挂着笑容,看着她像看见神明一样,眼中闪着光,虔诚纯净。
想到这李无楼心中忽然跳了一下,不知道怎么感觉疼起来。
“想知道发生什么了,就先喝了粥。”李无楼语气温柔下来。
几个孩子抬头看了她一眼,纷纷万分敷衍的端起碗喝了口粥。
李无楼知道他们情绪不高,也没计较,只在思考怎么开口。
“事情本来很简单……只是……”李无楼似乎有些心虚的抬眼扫了众人。
“我们那天去到璟王府,本来是想请璟王世子出面帮忙审理流民入籍一案,谁料当时谈话被璟王的侧妃严氏听到了,她爹户部侍郎严庚清当时正在璟王府,他立刻派人通知了赵弘安,你爹和陈演还未到府衙递上状纸,就被收押了,我只好再回璟王府请璟王出面解决,璟王对我多有成见,严氏父女又从中做梗,结果也未成。正巧……遇到惠王世子成渌,他在镇抚司任职,当即带人到府衙提人,赵弘安却矢口否认,………当时镇抚司正奉命清查隐匿的前朝旧臣,成渌只好以此为理由搜查府衙,将两人提了出来,可没想到………”李无楼说到这抬眼看着东臣和东武,眼光有些闪烁。
“没想到……抒密局镇抚大人也到了尧东城,陈演当场指认,林渭和你爹就是隐匿的前朝旧臣,你爹是前朝漠北军的指挥使,练何。”
东臣和东武低下眉眼,似乎没有太震惊,反而是林伯显和灭灭,眼中写满不可思议。
“是……三叔?”林伯显瞪大眼睛,仍然不敢相信。
李无楼轻叹了口气,仍看着东臣和东武。
“你们……知道了?”
东臣点点头,仍旧低着头,淡淡的说:“刺柴来过,老爹曾怀疑陈演的身份,托他查过,果然是………寅时有雨。”
李无楼有些惊讶,想了想又叹了口气,摇头道:“原来……竟然如此,你爹…这是害了自己。…………几天前刺柴去了京城,他是在抒密局的三十三间堂挂了名的,他一露面抒密局必会追杀他,………所以镇抚大人才会出现在尧东城。”
几人又沉默了一阵,东臣问道:“那怎么老爹又忽然回来了呢。”
“自然是成渌私自下令放的,为此他被免了职,在家中禁足。”
“我爹他们……会怎样?”东臣很不情愿问出这句话,他想起城楼上母亲的尸体,心中仍旧战栗。
“……押解进京,三十三间堂问审,定罪…………”李无楼没再说下去,她似乎感觉到,东臣问这话其实是不想听到答案的。“我在京中有一位朋友,我已经给他去了信,请他帮忙,你们也不要太过忧心。”
李无楼知道,自己做这些是徒劳的,京中的这位朋友即使官位再大,也不可能改变天家的旨意。可她心中却仍有些期待,期待几个孩子相信她说的话,期待那位京中的朋友真的能扭转乾坤带来好消息。
几人大概也听出李无楼的好意,抬眼望着她,勉强着想要露出轻松的表情,可是眼中却渐渐涌出泪水。
入夜良久,道观中没有烛火,几人各自在房中望着地上那一抹月光,无人安眠。
东臣出了房门,上到屋顶,看到李无楼正端着一壶酒,双眼望着西南京城的方向。
“两天前,刺柴就在你坐的那个地方,吐了一身。”东臣坐在屋顶另一端,背对着李无楼,看向尧东城。
“这个孙子!”李无楼淡淡骂了一句,却并没动地方。
“你们不在这几日,天渝山又下过好几场雨了。”
“是么,这回…跟我没关系吧。”
“你知道我和东武每天都干什么吗?”
“喝酒?斗虫?还干什么?”
“等雨停。”
“…对…下雨了嘛,可不得等么。”
“我不想等了。”东臣握着拳,重重出了口气。
“我不等了。”
远处的尧东城灯火依旧,城中一片安宁,月光潺潺,白日里的一切好像没发生过,天地间只剩长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