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本华曾说:当我们失去健康,世间所有美好与馈赠,都会瞬间黯然失色。年少的我从未读懂这句话的深意,直到一场漫长又煎熬的病痛降临,撕碎了我的青春,也带走了我本该闪闪发光的岁月。
高二那年的冬天,寒风凛冽,冷得格外刺骨。宿舍供暖不足,长夜漫漫,水桶里总会结起一层薄冰,寒意浸透衣衫,冻得人无处躲藏。食堂的日子更是枯燥煎熬,三餐永远逃不开土豆:晨起是寡淡的洋芋丝,中午是沉闷的土豆块,夜晚又是干涩的马铃薯片。一周里,我最期盼的便是周六归家,带上一罐妈妈亲手炒制的咸豆。粗糙的馒头就着咸香的豆子,便是那段清贫又艰难时光里,唯一温暖治愈的甜。
严寒裹挟着疲惫,一场感冒悄无声息缠上了我。整日不间断的咳嗽日夜不休,可那时学业紧迫、压力缠身,我满心只害怕成绩下滑,总以为只是寻常小感冒,忍忍便能痊愈。我不愿分心,不愿就医,任由咳嗽反反复复,一拖便是整整两三个月。
命运的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某天清晨低头,我骤然心惊:从脚踝一路蔓延至大腿,双腿肌肤上密密麻麻,爬满了指甲盖大小的红斑。它们不痛不痒、平平无奇,却成片铺开,触目惊心。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心头。我忐忑观察数日,红疹丝毫没有消退,恐惧层层叠加,我终于慌乱地告诉了母亲。
心疼又焦急的母亲,先带我去了厂里简陋的小诊所。医生判断草率,一连一周为我注射庆大霉素,病情毫无好转。察觉事态不对,我们又赶往镇上最好的十三户医院。接诊医生只当作普通皮肤过敏,草草开了药膏涂抹,任由病情肆意发展。
红疹顽固不散,钻心的胀痛开始啃噬我的关节,每一步行走都煎熬难忍。全院多位医生围过来查看、按压、诊断,神色渐渐凝重。最终白发苍苍的老院长迟疑判定,或许是关节炎,又或是感冒引发的体内炎症。怀着对医者的信任,我开始日复一日忍受剧痛,注射青霉素治疗。
人人皆知,青霉素臀针疼痛难忍。可我舍不得耽误课业,只能每次课间匆匆赶往校医室打针。课桌洞里,堆满了一排排冰冷的药瓶。起初的疼痛我咬牙硬扛,不肯示弱。久而久之,反复针扎的部位结成坚硬僵硬的肿块,每一次起身都步履艰难。一次归途途中,剧痛再也克制不住,我靠着墙壁,委屈又痛苦地失声落泪。直到最后,药水无法渗入肌肤、鲜血顺着针孔流出,校医无奈摇头:身体早已无法吸收药物,再也不能继续打针。
病痛并未停下脚步。双腿红疹依旧肆虐,关节日渐肿胀,突如其来的剧烈腹痛更是毫无预兆袭来。剧痛袭来时,我疼得浑身发软,从沙发无力滑落,蜷缩在地,窒息般难忍。
那时父母终日奔波劳碌,上班劳作之余还要照料家中奶牛,像不停旋转的陀螺,从未停歇。可看着日渐虚弱、饱受折磨的我,他们不敢再有丝毫耽误,立刻带我远赴市里七道湾大医院求医。
医生仅仅掀开裤腿一眼,便神色凝重一拍桌面:“这是过敏性紫癜!”
一张张化验单冰冷刺眼:蛋白4+,潜血4+,红细胞满视野。
短短三个字,宣判了我的命运——紫癜肾。
立刻住院。
历时三个多月,我终于等来确诊结果。可长久拖延、反复误诊,早已让病情无法逆转。从皮肤蔓延全身,攻破关节、侵蚀肠胃,最终狠狠伤害了我的肾脏。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我的身体,早已被病痛拖得千疮百孔。
傍晚归家,母亲在屋外忙着为我收拾住院行李,满心绝望与疲惫压垮了我。我独自躺在床上沉沉睡去,朦胧恍惚间,一道漆黑幽深的人影静静立在床边,离我极近,诡异又压抑。我猛然惊醒,黑影转瞬消失,只留下一室冰冷与刺骨寒意。
那一刻,寒意穿透骨髓,我的心直直坠入无边黑暗。我惶恐无助,想要逃离,想要呐喊,想要挣脱命运的枷锁,却浑身无力、寸步难行,连呼吸都满是压抑与绝望。
我忽然彻底明白:
阳光、欢笑、自由奔跑、满怀憧憬的未来、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所有温柔明亮、热气腾腾的美好,都在此刻,悄无声息地离我远去,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