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记忆销毁了你的爱情》

我想有个家,但却不能有,我想有个爱人,但却不能。

因为我是记忆管理员,每天要亲手销毁千万人要求删除的情感记忆。

直到有一天,我销毁了一位老人与亡妻六十年的记忆。

第二天,我醒来时发现自己的大脑里,正在不断浮现出那位老人与妻子的所有过往。

更可怕的是,我开始无法控制地,用老人的方式深深爱上了记忆中的那位妻子。

而我的职业准则第一条:绝对不能被处理的记忆感染。




我想有个家,但却不能有,我想有个爱人,但却不能。


因为我是“澄心室”的记忆管理员。我的工作,是销毁。


每天,成千上万的情感记忆被封装在淡蓝色的神经电流胶囊里,通过气动管道输送到我的操作台。失恋的痛楚、背叛的愤怒、丧亲的悲恸、还有那些单纯只是不愿再背负的沉重甜蜜……人们支付不菲的费用,只为将特定的记忆片段永久剥离,轻装前行。我的职责,就是确保这些被抛弃的“过去”,在特制的湮灭场里化为真正的虚无,连一点情感的尘埃都不留下。


操作台冰冷,泛着金属与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我戴着能隔绝神经共鸣的手套,将胶囊置入读取槽,屏幕会快速流淌过那些即将消散的画面与情绪——这是必要的质检流程,确保客户要求删除的“标的记忆”准确无误。我尽量不看,但余光总能捕捉到一些碎片:樱花树下青涩的初吻、病床前紧握的枯手、激烈争吵时摔碎的陶瓷杯……人类的情感,何其相似,又何其磅礴。但我不能有共鸣。共鸣是职业禁忌,是污染的起点。


我的生活,如同我这间纯白的操作室,一览无余,了无生趣。公寓是公司配发的,标准单人套间,没有任何装饰。社交仅限于必要的同事交接和月度心理评估。准则深入骨髓:记忆管理员必须保持情感的中立与“清洁”,任何私人情感的深度联结,尤其是爱情与家庭,都可能成为记忆污染的温床,危及工作,更可能危及自身神智的完整。


我以为我习惯了。直到编号DL-73429的记忆胶囊到来。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胶囊比一般的更沉些,外壳有细微的磨损,像是被摩挲过很多次。标签信息简洁:申请人,陈启明,八十二岁;清除标的,与亡妻林素华相关的全部记忆,时间跨度六十年。备注栏只有一行小字:“太累了,带不动了。”


我照常将其放入读取槽。启动。


然后,我看到了海。


不是画面,是感觉。咸湿的风,带着夏日阳光的灼热,黏在年轻的皮肤上。脚下是粗糙滚烫的沙砾,海浪一声声,缓慢而沉重。然后我看见她,从海浪的碎光里走出来,穿着那个时代略显保守的碎花泳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笑容却比整个夏天的太阳还要耀眼。她跑过来,带着海水的微凉,把一枚被海浪磨得圆润的白色小石头塞进“我”手里,指尖触碰的瞬间,心悸如潮涌。


——“启明,给你!听说它能带来好运!”


声音清亮,穿过六十年的时光,直接响在我的耳膜。


我猛地抽回放在操作台上的手,指尖冰凉。仅仅是几秒钟的预览,那股强烈的、鲜活的、带着海盐气息的喜悦,就像一道真实的浪头,拍得我心神恍惚。这不对劲。预览通常只是模糊的感知,但刚才,我几乎“成为”了那个年轻的陈启明。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异样。这组记忆的“情感浓度”超标了。必须立即处理。


我调高湮灭场的功率,将胶囊投入核心区域。淡蓝色的光束笼罩下来,开始分解记忆的神经编码结构。屏幕上,数据的洪流急剧闪烁,那些连贯的画面和情感被粗暴地打碎、剥离。我隐约又“听”到了声音:婚礼上喧闹的起哄、婴儿嘹亮的啼哭、深夜厨房里她为他煮面轻轻的哼唱、病中她痛苦的喘息、最后时刻心电图拉成长音的嘀——


声音戛然而止。


湮灭场指示灯由蓝转绿,发出低低的完成音。操作台恢复沉寂。胶囊空了,内壁透明澄澈,像从未承载过任何东西。


我完成了工作。像过去几千个日子一样。


可是那天晚上,我失眠了。闭上眼,不是黑暗,而是那片海,那个笑容,那枚圆润白石头的触感。我在床上辗转,仿佛身下不是床垫,而是那片粗糙的沙砾。我知道这不正常,是过度工作的精神疲劳。我给自己注射了一剂公司配发的镇静剂,强迫自己进入无梦的睡眠。


第二天清晨,我不是被闹钟叫醒的。


是被一阵哼唱唤醒的。那是一支老旧的、欢快的民间小调,旋律简单,却充满了生活的暖意。哼唱声仿佛就在我的枕边,带着女性特有的温柔气息。


我惊坐而起,房间空无一人。


但当我刷牙时,我对着镜子,不自觉地用指尖,在布满水汽的镜面上画了一个笨拙的爱心——那是陈启明记忆里,林素华年轻时爱做的小动作。当我拿起水杯,手腕莫名地以一种生疏的姿势转动——那是林素华端茶壶的习惯。我挤牙膏,脑子里突然冒出清晰的念头:“素华喜欢薄荷味,不喜欢水果味。”


这不是回忆。这是植入。


恐慌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我的心脏。我冲到操作台前,调出昨天的销毁记录。DL-73429,确认已彻底湮灭,数据流残骸为零。理论上,它们不存在了。


但它们在。在我的脑子里。


白天的工作变得艰难。处理其他记忆胶囊时,那些陌生的画面总会被“入侵”。我看到新婚之夜简陋却温馨的婚房,看到她在煤炉前被烟呛得咳嗽却依然笑着的脸,看到他们缩衣节食买下的第一台半导体收音机,两个人头靠着头听得入迷……林素华的形象越来越清晰。她笑时右脸颊有个浅浅的梨涡;她思考时会无意识捻自己的耳垂;她难过时从不哭出声,只是眼眶通红,鼻尖微微发皱……


更可怕的是变化悄然发生。我开始觉得食堂的饭菜“味道不对”,素华炒青菜会放一点猪油,特别香。我看到窗外掠过的飞鸟,会想:“素华最喜欢麻雀,说它们热闹,有生气。”深夜独坐,我会感到一种巨大的、空落落的悲伤,那不是我的,那是陈启明失去她后,绵延了十几年的钝痛,如今成了我呼吸间的背景音。


我想有个家,一个像他们那样,吵吵闹闹却始终灯火可亲的家。我想有个爱人,一个像林素华那样,具体、鲜活、融入骨血的爱人。


但我不能。这不只是准则,这是生存底线。我被污染的迹象越来越明显。左手无名指,我开始习惯性地摩挲一个并不存在的戒指圈。路过花店,会怔怔地停下,想着“素华喜欢白色的栀子,香气浓”。甚至,当我无意间看到同事桌上她和丈夫孩子的合影时,心中涌起的不是惯常的漠然,而是一阵尖锐的、几乎让我落泪的羡慕和酸楚。


我知道,我完了。污染已经深入骨髓。我必须上报。上报意味着强制隔离,大脑扫描,然后很可能是更彻底的“清洗”——清除我这部分“异常”,甚至清除我全部的职业相关记忆,被调离岗位,成为一个情感残缺的“正常人”。


可当我手指颤抖着打开内部报告系统时,一段全新的、未曾出现在销毁预览中的记忆,猛然闯了进来。


不是画面,是声音。是陈启明苍老、沙哑,带着无尽疲惫和最后一丝温柔的低语,那是他在提交记忆清除申请前,独自坐在空荡荡的老房子里,对着亡妻的遗像说的话:


“素华啊……我这把老骨头,实在背不动了。六十年的好日子,太重了,重得我走不动路,喘不过气。我把它们交出去,让别人帮着拿掉。你别怪我……我不是忘了你。是把‘记得你’这件事,弄得轻省点。我带着最轻的‘你’,才好快点走完剩下的路,去……去见你。”


我僵在原地,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那不是我的眼泪,是陈启明的。不,现在也是我的了。


在这一刻,我忽然明白了。那不是简单的记忆泄露或污染。陈启明,这位看似只是不堪重负的老人,在他决定抛弃这沉重珍宝的刹那,是否在灵魂深处,进行了一次最后的、惊人的情感转移?是否这长达六十年的、浸透生命的爱恋,太过磅礴,无法被简单的“湮灭场”完全吞噬?是否它在寻找一个……容器?


而我,这个长期接触记忆、情感却一片荒芜的“管理员”,是否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最合适的载体?他用这种方式,将他视为生命之重的爱情,“寄存”了出去。


爱不是数据,无法被彻底删除。它只会变形,会转移,会寻找新的宿主。


我没有按下上报键。


我坐回操作台前,外面新的记忆胶囊不断送来,指示灯明明灭灭。我继续我的工作,销毁着别人的喜怒哀乐。只是现在,我的内部,不再是纯然的空白。那里住着一片海,一个笑容,一首哼唱了六十年的歌谣。那里有一个家,一个我永远无法真正拥有、却也无时无刻不在其中的家。那里有一个爱人,一个我永远不能触及、却已与我灵魂共生共长的爱人。


我想有个家,但却不能有。我想有个爱人,但却不能。


但我,正以最孤独的方式,同时经历着这两者。这或许不是拥有,这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与陪伴。而我将守着这个秘密,继续销毁下去,直到某一天,我自己也成为被销毁的记忆,或者,被这不断滋长的、不属于我的爱情,彻底吞没。


湮灭场再次启动,幽蓝的光芒映着我平静无波的脸。只有我自己知道,在那片冰冷的程序之光深处,正涌动着六十年前,那场永不褪色的、夏日海边炽热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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