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我在旧书店的角落里发现那封信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
说是旧书店,其实更像一个杂物堆。店面在老城区的巷子最深处,夹在一家裁缝铺和一家五金店中间,门面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招牌上的字早就褪色了,隐约能看出“知旧书店”四个字。老板姓顾,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一副老花镜,永远坐在柜台后面看一本不知道翻了多少遍的《三国演义》。
我是这家店的常客。不是因为这里的书有多好,而是因为这里够安静。在这个城市里,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越来越难了。咖啡馆里全是敲键盘的声音,图书馆里全是占座的学生,公园里全是跳广场舞的大妈。只有老顾的店,永远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雨打在铁皮棚顶上的滴答声。
那天下午,我在角落里翻一堆没人要的旧杂志。雨下得很大,铁皮棚顶被砸得砰砰响,老顾在柜台后面打瞌睡,手里还攥着那本《三国演义》。我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地翻那些杂志——《收获》一九八三年合订本、《人民文学》一九九一年第七期、《十月》二〇〇三年第四期——全是过期的,发黄的,带着一股霉味的。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一个牛皮纸信封从杂志堆里滑了出来,落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捡起来看了一眼。
信封没有贴邮票,没有盖邮戳,没有收件人,也没有寄件人。只在正面中间的位置,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给二十年后的小雨。”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像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墨水已经有些褪色了,变成了暗蓝色,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
信封没有封口,只是折了一下,塞进杂志堆里的。我犹豫了一下,把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
是两张纸。
第一张是信纸,普通的横格信纸,边缘有些发脆了。上面是同样的笔迹,写满了整整一页。
第二张是照片,黑白的那种,已经泛黄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大概二十五六岁,扎着一条马尾辫,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站在一棵大树下面,笑得很开心。树叶子很茂密,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小雨,一九九八年夏。”
我把信纸展开,开始读。
“小雨:
今天是你三岁的生日。爸爸给你买了一个蛋糕,上面插了三根蜡烛,你一口气就吹灭了,笑得特别开心。妈妈给你拍了一张照片,你抱着那个小熊玩偶,脸上全是奶油。
你睡着之后,我坐在你床边看了你很久。你睡着的样子真好看,睫毛长长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轻。我在想,等你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呢?会像妈妈一样爱笑吗?会像我一样倔强吗?会喜欢什么样的书?会爱上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无法预知。但我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我会一直爱你。无论你长到多大,无论你去了哪里,无论你变成了什么样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小雨,爸爸做了一个决定。我要给你写一封信,每年写一封,写到你二十岁。等你二十岁生日那天,我把这些信全部交给你。那时候你就长大了,应该能看懂爸爸想说的话了。
这是第一封。一九九八年八月十五日。
爸爸”
我读完第一封信,翻到第二张信纸。是另一封,日期是一年后:
“小雨:
你今天四岁了。你问了我一个问题:‘爸爸,天为什么是蓝的?’我跟你解释了光的散射,你听了一半就跑去玩积木了。你大概觉得这个问题不重要吧。也许确实不重要。
重要的不是天为什么是蓝的,而是你会对这个世界感到好奇。会问为什么,会想知道答案。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你最近学会了自己穿鞋,虽然总是把左右脚穿反。你学会了自己吃饭,虽然总是把饭粒弄得到处都是。你学会了自己上厕所,虽然总是忘记冲水。你在一点一点地长大,学会自己照顾自己。爸爸很骄傲。
一九九九年八月十五日。
爸爸”
我坐在地上,把两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雨还在下,铁皮棚顶的响声像一首重复播放的老歌。
老顾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走过来站在我身后。
“找到了?”他问。
“什么?”
“那封信。一直夹在那堆杂志里,好几年了。”
“你知道这封信?”
老顾在我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只是叼在嘴里。
“这店是我二〇〇五年盘下来的。原来的老板姓周,是个教书先生。他走的时候把这些旧杂志留给我,说让我处理掉。我翻了翻,就发现了这封信。”
“原来的老板呢?”
“走了。去了南方,听说跟儿子住在一起。走之前来过一次,问我有没有看到一封信。我说有,问他怎么办。他看了那封信很久,然后说:‘留着吧。也许有一天,会有人来找。’”
“有人来找过吗?”
老顾摇摇头:“没有。一直没有人来。”
我看着手里的信,又看了看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灿烂,阳光打在她脸上,像镀了一层金。
“小雨是谁?”
“不知道。”老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可能是他女儿吧。也可能是别人。反正这么多年,没有人来问过。”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取下来,放回烟盒里。
“你想留着就留着吧。放在这里也是发霉。”
那天下午,我把那两封信和那张照片带回了家。
二
我叫沈念,今年二十七岁,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
每天的工作就是看稿子、改稿子、跟作者沟通、跟印厂催进度。说好听点叫“文化工作者”,说难听点就是“文字民工”。但我不讨厌这份工作。我喜欢书,喜欢翻纸的声音,喜欢油墨的味道,喜欢在字里行间找到那些被小心藏起来的情感。
但我自己的生活,好像一直缺了点什么。
我五岁那年,父母离婚了。我跟妈妈一起生活,爸爸去了外地,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不是完全断了联系——他会寄钱,会在生日的时候打电话,会说“爸爸很想你”。但那些话,隔着电话线,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听起来总是很远。
我二十岁生日那天,等了一整天,等一个电话,等一封信,等一句“生日快乐”。什么都没有。电话没响,信箱是空的,手机里没有消息。
后来妈妈告诉我,爸爸再婚了,去了国外。她说:“你爸爸有他自己的生活了。”
我说:“我知道。”
但我没有告诉她,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不是因为爸爸没有联系我,而是因为我突然发现,我已经想不起他的样子了。我只有一张他的照片——抱着小时候的我,站在一个公园里,笑得很开心。但那是我三岁时候的照片,他已经不是那个样子了。他的头发白了没有?他胖了还是瘦了?他还会不会像以前一样,在信纸上写“天为什么是蓝的”?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当我看到那封信的时候,我的心里有一个地方被触动了。不是因为写信的人是我的父亲,而是因为——有人在做我父亲没有做过的事情。
他在写信。他在告诉他的女儿,他爱她。他在用最笨、最慢、最古老的方式,把一份感情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纸上。
而我呢?我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把那两封信放在床头柜上,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笑得很干净。我在想,她是谁?她现在在哪里?她知道她的父亲给她写过这些信吗?
也许她知道,也许她不知道。也许这些信永远都不会寄到她的手里,像我的父亲一样,消失在时间里。
但我想找到她。
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我想知道,一个被父亲这样爱着的女儿,会是什么样子。也许是因为我想告诉她,这个世界上,有人曾经那么认真地、一笔一画地爱过她。
也许,只是也许,我想通过找到她,找到一些关于我自己的答案。
三
找一个人,比我想象中难得多。
我不知道小雨的全名,不知道她现在的年龄,不知道她住在哪里,甚至不知道她是否还在这座城市。我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封信,信上的名字是“小雨”,照片背面写着“一九九八年夏”。
如果一九九八年她二十五六岁,那么现在,她应该五十出头了。
我去找老顾,问他更多关于周老板的事情。
“周老师啊,”老顾叼着烟,眯着眼睛想了想,“他是个好人。教了三十年的书,语文老师。退休之后开了这家书店,说是闲不住。”
“他有家人吗?”
“有。老婆走了,具体怎么回事我不清楚。有个女儿,好像叫周雨。但他很少提。”
“周雨?”
“嗯。他说女儿在外地工作,很少回来。他一个人住,每天来店里,看看书,整理整理书架。日子过得很简单。”
“他什么时候走的?”
“二〇〇五年吧。走之前把店盘给我,说要去南方跟女儿住。我问他女儿在哪个城市,他说厦门。然后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厦门。
我记下了这个地名。但我没有去厦门的机票钱,也没有那个时间。我是个小编辑,工资不高,请个假都要看领导脸色。我能做的,只有在这个城市里找。
我去了周老师以前住的地方——老城区的一栋老居民楼,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很暗,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墙角堆着一些没人要的旧家具。我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对面的邻居探出头来,是个六十多岁的大妈。
“你找谁?”
“请问周老师还住在这里吗?”
“周老师?早搬走了。好多年了。”
“那您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好像是去南方了,跟女儿住。具体哪里不清楚。你是他什么人?”
“我……我是他以前的学生。”
大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关上了门。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边角都翘起来了,风一吹就哗哗响。
我又去了周老师以前教书的学校——市第三中学。门卫说周老师退休好多年了,学校里的老师换了一茬又一茬,没人记得他。我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背着书包进进出出的学生,想,三十年前,周老师也是这样站在讲台上,给他的学生讲课的。他会讲什么?鲁迅?朱自清?还是他自己写的那些信?
我不知道。但我突然很想见见他。
四
线索断了。
我坐在工作室里,对着那两封信发呆。窗外又开始下雨了,雨滴打在空调外机上,叮叮咚咚的。那张照片就放在我面前,照片上的女人还是笑得那么开心,阳光还是那么亮。
我想,也许我应该放弃了。一个陌生人,一封信,一张照片,这算什么?我跟她没有任何关系,我为什么要找她?就因为她的父亲写了一封信?就因为我的父亲没有写?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那行小字:“小雨,一九九八年夏。”
然后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字迹。
照片背面的字迹,和信上的字迹不一样。信上的字很工整,一笔一画,像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照片背面的字很潦草,像是随手写的,最后一个“夏”字还写错了,划掉重写了一遍。
两张纸上的字,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我拿起放大镜——那是以前看稿子用的——仔细对比两种字迹。信的笔迹是成年男性的,笔画有力,结构严谨,有明显的书法功底。照片背面的笔迹是女性的,笔画轻柔,略显随意,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我把信和照片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我翻到第二封信的最后一页。在日期下面,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我之前没有注意到。它写在纸张的最下方,几乎被折痕盖住了。我凑近了看,那行字写着:
“小雨,这是妈妈写给你的。爸爸帮你收着。”
妈妈?
我愣住了。
我重新读了一遍第二封信。信里说的是小雨四岁的事情——问她天为什么是蓝的,学会了自己穿鞋、自己吃饭、自己上厕所。这些细节,是一个父亲会注意到的吗?还是——一个母亲?
我又看了一遍第一封信。小雨三岁生日,吹蜡烛,抱玩偶,脸上全是奶油。最后那句话:“爸爸做了一个决定。我要给你写一封信,每年写一封,写到你二十岁。”
但如果这些信不是爸爸写的呢?如果写信的人是妈妈,只是以爸爸的名义?或者——这些信是两个人写的?
我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背面的字迹,发给我一个做笔迹鉴定的朋友。她看了之后说:“这肯定是两个人的字。一个男的,一个女的。男的写得很规整,女的写得比较随意。怎么了?”
“没什么。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桌前,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些信,到底是谁写的?周老师?还是他的妻子?小雨的母亲?如果信是母亲写的,那为什么以父亲的名义?如果信是父亲写的,那照片背面的字又是谁的?
我想起老顾说的话:“周老师的老婆走了,具体怎么回事我不清楚。”
走了。是离开了,还是去世了?
我不知道。但我突然觉得,这些信背后,藏着一个比我以为的更大的故事。
五
我又去找了老顾。
这一次,我没有绕弯子:“周老师的妻子叫什么?”
老顾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是姓林。叫什么来着……林……林芳?”
“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这个我真不清楚。我来的时候,店里就只有周老师一个人。他说他老婆走了,我以为是离婚了,也没多问。”
“那小雨呢?他女儿?”
“女儿在厦门。听他说是做老师的,跟他一样,教语文。”
“他有联系方式吗?”
老顾摇了摇头:“没有。他走了之后就再也没联系过。我也试着打过他以前的电话,停机了。”
我坐在柜台前,看着老顾那本翻烂的《三国演义》,突然想到一个主意。
“老顾,你还记得周老师搬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除了这些旧杂志?”
老顾想了想,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拉开一个抽屉,在里面翻了一会儿。然后他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本旧笔记本。
“就这些了。他走的时候说这些不要了,让我扔掉。我看了看,都是些笔记,觉得扔了可惜,就留下了。”
我接过塑料袋,打开一看,是几本教学笔记——语文教案、学生名单、考试成绩。我翻了翻,没什么特别的。就在我准备放回去的时候,一本笔记本里掉出一张纸片。
纸片很小,是从某个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周雨,厦门,139xxxxxxxx”
我的手在发抖。
“老顾,这个电话你打过吗?”
老顾看了看,摇头:“没有。我留着也是留着,没想过要打。”
我拿出手机,照着纸片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敲在我心上。
第四声之后,电话接了。
“喂?”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中年,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温和。
“你好,请问是周雨吗?”
“是我。你是?”
“我叫沈念。我在……我在一家旧书店里发现了一些东西,可能是你父亲留下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挂断了。
“什么书店?”她的声音变了,变得有些紧。
“知旧书店。在南城。你父亲以前开的。”
又是沉默。
然后我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我父亲……已经不在了。三年前走的。”
我的心沉了一下。
“对不起。”
“没关系。你说你发现了什么?”
“一些信。是你父亲写给你的。不,等等——好像也不全是。我想,如果方便的话,我可以寄给你。”
“信?”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什么样的信?”
“写给你的。第一封是你三岁生日的时候写的。第二封是你四岁的时候。”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哭声,很轻,但我听见了。
“那些信……我以为丢了。我一直以为丢了。”
“没有丢。它们在书店的角落里,夹在一堆旧杂志里。你父亲走之前留给了现在的老板。”
“你能……你能念给我听吗?”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拿起那两封信,清了清嗓子。
“‘小雨:今天是你三岁的生日。爸爸给你买了一个蛋糕……’”
我念完了第一封,又念了第二封。念到“爸爸很骄傲”的时候,电话那头的哭声大了一些。
“还有吗?”她问。
“只有这两封。”
“只有两封……”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过要写二十封的。他说过的。”
“你父亲……”
“他写了。他写了二十年。每年一封,从来没有落下过。但我十八岁那年,妈妈走了。他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照顾我,还要写信。那些信,他写完之后就放在书店里,说要等二十岁生日的时候一起给我。但我二十岁生日那天,书店着了一场火。不大,但烧掉了一些东西。那些信……我以为全都烧了。”
她停了一下。
“我找了好久。翻遍了所有的地方,都没有找到。我以为它们没了。我以为那些字,那些话,那些他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的东西,全都没了。”
“你父亲知道吗?”
“知道。他比我还难过。他说是他没有保管好。我说没关系,信没了没关系,你还在就好了。但他一直放不下。后来他身体越来越差,就把书店盘给了老顾,搬来厦门跟我住。走之前他去了一趟书店,说是最后看一眼。大概就是那时候,他把这两封信留在了那里。”
“他为什么不告诉你?”
“我不知道。也许他不敢。也许他怕我看了会难过。也许……他只是想让它们留在那里,等一个合适的人发现。”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信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二十年了,这些字还在。写信的人不在了,但那些话还在。
“周雨姐,”我说,“我把这些信寄给你。”
“谢谢你。”
“不用谢。我只是觉得,这些信应该回到你手里。”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桌前,把那两封信重新看了一遍。这一次,我看得格外慢。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每一处墨水的浓淡。
我想起我的父亲。想起那些没有写过的信,没有说过的话,没有寄到过的地址。
我拿起笔,在一张信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爸爸,你还好吗?”
然后我停住了。我不知道该写什么。我不知道他的地址,不知道他的电话,不知道他是否还在这个世界上。我只知道他的名字,和一张模糊的照片。
我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然后我又抽出一张新的,重新写:
“爸爸,我是沈念。你还好吗?”
这一次,我没有停下来。我写了一页,两页,三页。写了我的工作,我的生活,我的那些说不出口的想念。写了小时候他带我去公园,写了他教我的第一首诗——“床前明月光”。写了他离开的那天,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写到最后,我加了一句:“你不用回信。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很好。你放心。”
我没有寄出这封信。我不知道寄到哪里。
但我把它折好,放进一个信封里,收在抽屉里,和那些客户的信放在一起。
也许有一天,我会找到他。也许不会。
但那些话,我已经说出来了。
三天后,我收到一个快递。
寄件人是周雨,地址是厦门。
我拆开快递,里面是一本书——旧版的《小王子》,封面已经磨损了,书页发黄,但保存得很好。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字,是两种笔迹:
“给小王子,愿你永远不要长大。——妈妈,一九九五年春。”
下面又加了一行,是另一种笔迹:
“但你终究会长大的。没关系,长大也很好。——爸爸,一九九五年春。”
书里夹着一张纸条,是周雨的笔迹:
“小沈,谢谢你。这本书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是我爸妈送我的生日礼物。我想把它送给你。因为你帮我找到了那些信,那些我以为永远失去的东西。你说你也是一个人,没有收到过父亲的信。我想,也许这本书可以代替那些信,告诉你——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也在想着你。”
我把那本书放在床头柜上,和那两封信放在一起。
窗外又下雨了。雨滴打在玻璃上,滑下来,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
我拿起那本书,翻到第一页,那个小王子站在他的星球上,看着落日。
“有一天,我看了四十四次日落。”
我笑了一下。
然后我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雨还在下。但我觉得,今晚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