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起，这城在我的心里，渐渐成了一座空城。街道是空的，楼房是空的，连天边那些燃烧的晚霞，也像是被谁随手丢在巨大透明玻璃缸里的、一抹无用的红。人走在其中，不过是一个移动的影子，脚步声撞在四周，发出一种空洞的、金属般的回响，然后迅速被更广大的寂静吞没。我以为日子便会这样下去，像一本无字的书，一页页翻过去，直到封底。
直到你来。
你来，不像骤雨，也不像飓风。倒像是早春的第一线阳光，怯怯地，试探地，落在结了薄冰的河面上。起初只是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的裂纹。然后，那光便赖着不走了，融融地，一寸寸地，将整条冰封的河都揽进了怀里。于是，我这座空城，便在你这样静默的、无言的照耀下，开始消融，开始有了别的声响与颜色。
空城的门，从此为你而开，成了一座只属于你的、小小的庭院。
我的心，也成了这庭院。它真是小啊，小到只装得下一个你。你的脚步声是里面唯一的钟摆，你的呼吸是拂过廊檐的风。每一寸地，每一片瓦，都被你的身影与气息浸透了。清晨，你带露水般的清醒推门而入；黄昏，你携着夕阳温存的倦意，坐在那株我为你而植的、永远开花的树下。我的心便因这满满的、具体的你，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几乎承受不住的丰盈。
可它又是那样大。大得像一片无垠的夜空，能温柔地包裹你所有的星子。大得像秋日晴朗的原野，能容下你偶尔的奔跑、沉默，甚至无端的叹息。这广阔，不再是先前那吞噬一切的空洞，而是一种充满笃定的、安宁的完整。这完整，也只为你一人。你的忧愁，不再是天边一朵与我无关的、沉重的云，它落下时，会在我庭院的池塘里，漾开一圈圈值得我久久凝视的涟漪。你的梦想，也不再是风中飘摇的种子，它落下，便在我心的最深处扎了根，我会用我全部的、静默的岁月，去守护它发芽，抽枝，看它有一天亭亭如盖。
我于是看清了，你的笑容是如何点亮我檐下的灯笼，你的叹息又是如何拂动我窗前的风铃。你的一切，喜怒哀乐，过去未来，都成了这庭院里不可或缺的景致。少了任何一样，这院子便失了魂魄，不成其为“我们的”庭院了。
于是，在这座因你而生、为你而存的庭院里，我开始生出一种近乎虔诚的贪心来。我不再惧怕那本无字之书翻得太快。我开始渴望，渴望余下的每一页，无论空白还是涂鸦，无论平淡如水还是惊心动魄，都能与你共同书写。
我要和你共度那最平凡的晨昏。看晨光如何像一只纤柔的手，一点一点，揭开盖在你睡颜上的薄纱；看黄昏又如何像一位慷慨的画家，将天际与我们并肩的影子，都染成暖金的、融融的一体。我要和你一同经历那些不平凡的瞬间。或许会是风雨骤然叩打门环的夜晚，我们共执一盏灯，看窗玻璃上蜿蜒的、发亮的水痕，在那一刻，连雷声都成了为我们心跳伴奏的鼓点。也或许会是某个寻常午后，你忽然指着天际一朵奇异的云，说出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关于远方的比喻，那一刻，整个庭院都会因这突如其来的诗，而微微震颤。
这从晨昏到白头的路途，说长，长过一生的度量；说短，短如一季花开花落。我只愿牵着你的手，走在这座不再是空城的庭院里。看春草漫过石阶，夏虫缀满纱窗，秋叶覆上井台，冬雪悄然压弯了那株树的枝条。直到有一天，我们都走得很慢很慢了，一起坐在廊下，看夕阳为我们披上同一件金红的衣裳。那时，这庭院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浸满了我们共同的、无声的言语。我们便在这满院的、沉甸甸的时光里，安然白头。
原来，这世间最深的庭院，不在深深几许的侯门，而在两颗相知的心之间。它用最柔软的时光砌成墙，用最琐碎的记忆铺就径，用凝视作窗，用倾听为门。门外或许仍是那个车马喧嚣的广漠世界，门内，却只因有你，而成了一个自足、丰盈、完整、且永不空寂的宇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