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沧州旧院
一九九八年,沧州的夏天来得格外早。才进五月,日头就明晃晃地悬在头顶,晒得青砖墁地的院子泛着一层白光。院当中那棵老槐树,叶子蔫蔫地打着卷,知了藏在枝叶间,没完没了地嘶鸣。
刘玉珠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韭菜,慢吞吞地择着。韭菜是早晨从集市上买的,还带着露水气,嫩生生的。她的手指粗粝,动作却细致,一根一根理得清清楚楚。堂屋的门大敞着,穿堂风过,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也带来隔壁院墙那边,李家媳妇训斥孩子的尖利嗓音。
这院子,是典型的沧州老式院落,坐北朝南,青砖灰瓦。堂屋三间,东西各有厢房。刘玉珠在这院里住了快四十年了,从新媳妇熬成了婆。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刻着年月。墙根处,青苔沿着砖缝蔓延,绿得深沉。屋檐下的燕巢,年年春天都有燕子回来,叽叽喳喳,热闹非凡。
“妈!”
一声喊叫打破了院里的沉寂。大儿子国强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一阵风似的冲进院子,车把上还挂着个黑乎乎的公文包。他额上全是汗珠子,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脊梁上。
“嚷嚷什么,天塌了?”刘玉珠眼皮都没抬,依旧不紧不慢地择她的韭菜。沧州女人,骨子里有股子硬气,天大的事,也得先把手里的活计做完。
国强把自行车往槐树下一支,也顾不上擦汗,几步跨到母亲跟前,压低了声音,语气却透着慌:“妈,厂里……厂里怕是真要不行了!今天开会,说是要‘减员增效’,我们车间,怕是有一半人要回家!”
刘玉珠择韭菜的手顿了顿。纺织厂效益不好,风言风语传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可当真从儿子嘴里说出来,心里还是“咯噔”一下。国强在纺织厂干了十几年,是家里的顶梁柱。他要是有个闪失,这一大家子……
她没吭声,把择好的韭菜放进身边的簸箕里,又拿起一把。
这时,儿媳妇秀芹端着个搪瓷盆从东厢房出来,盆里是淘洗了一半的米。她围着条旧围裙,头发随意挽着,脸上带着操劳过度的倦意。显然,国强的话她也听见了,脸色霎时白了三分,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只是担忧地看向婆婆。
“慌什么?”刘玉珠终于开口,声音平平板板,听不出情绪,“厂子黄了,人就不活了?当年你爹走的时候,拉扯你们兄妹三个,比这难的日子也过来了。”
话是这么说,可她心里明镜似的。世道不一样了。早些年,守着几分地,或者在厂里有个铁饭碗,日子总能过得去。可现在,什么都讲钱。孙子小勇眼看要上小学,处处要花销。这院子看着齐整,可年年修修补补,也是个无底洞。
“妈,不是这么说……”国强急得直搓手,“现在这光景,找活计哪那么容易?要是再……”他欲言又止,目光扫过这方方正正的院落,后半句话没说出来,但刘玉珠懂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傍晚时分,住在对门西厢房的小姑子梅英下班回来,也带回一个消息,像块石头砸进本就波澜暗涌的院里。
“嫂子,听说咱们这一片,要规划了!”梅英在街道办工作,消息灵通些,“说是要旧城改造,咱们这老院子,怕是在规划图上!”
“改造?”秀芹失声问,“怎么改造?要把院子拆了?”
梅英叹了口气:“十有八九吧。现在到处都在盖楼,咱们这地界,离运河边不远,怕是有人看上了。”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知了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夕阳的余晖把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投在青砖地上,像一幅破碎的画。
刘玉珠慢慢站起身,手里的韭菜早就择完了,空攥着一手绿汁。她走到院子当中,抬头看了看这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屋。灰瓦的屋顶,有些地方已经长了草。椽子头有些腐朽的痕迹。窗户还是老式的木棂窗,糊着窗户纸,夏天透风,冬天漏寒。
拆了?她心里一阵发空。这院子,不仅是几间房子。院里那口甜水井,夏天冰镇西瓜最好;槐树下,孩子们蹒跚学步,一家人夏夜乘凉;堂屋的门槛,被多少人的鞋底磨得光滑温润……这些,都能拆了吗?
“妈,要是真拆了,我们住哪儿去?”秀芹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娘家在乡下,城里就指着这个院子安身立命。
国强闷头抽起了烟卷,烟雾缭绕着他紧锁的眉头。
梅英看着嫂子佝偻的背影,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旧城改造是大事,她们这些小老百姓,只有听喝的份。
夜幕渐渐落下,邻居家的灯火次第亮起,炒菜的香味飘过来。刘玉珠却觉得,这个熟悉的院子,今夜格外陌生,仿佛脚下的青砖都在晃动。一股巨大的、不确定的阴影,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要把这方小小的天地,连同里面几十年的日子,一口吞掉。
她知道,往后的日子,不会再平静了。这沧州老院里,要起风浪了。而这一切,还仅仅是个开始。西厢房角落里,那堆着杂物的旧柜子底层,还压着一纸有些年头的房契,上面的名字,似乎还藏着一段这院子不为人知的过往。刘玉珠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个角落,心,又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