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军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从前读唐代诗人刘禹锡这句诗，只觉牡丹是遥在北国的花中之王。从未想过，自己孩儿时的一双手，也曾掐断过一枝长在南国的花中皇后。
我的童年，是在碧落山下的市政府大院里度过的。办公楼前的那座小花园，尽收江南的灵秀，桃花怯怯地粉、梨花寂寂地白、菊花明明地黄，四时花开不断。直到那年，园角一株陌生的植物引起我的注意，宽卵形叶片肥大而厚实，还带点小小的波浪状。每枝上有六片嫩绿色的细长叶片，各托着着一枚花骨朵，像婴儿紧攥的小拳头，粉紫粉紫的。
守园的王老头，搬了竹凳终日坐在一旁守着，神情肃穆，如奉神明。
我是院里有名的“疯丫头”，上树捣鸟窝、菜地追小猪，没有片刻安宁。放学后溜进花园追蜂扑蝶，成了每日的功课。
那株陌生的植物，自然引起我的好奇，瞧着它的整体呈现粉紫色调，基部有黑紫色晕斑，边缘镶着一线恍恍的金光，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焦灼与期待。
直到一个暮春的午后，两朵碗口大的花忽地一下绽放了。硕大的花瓣重重叠叠，花瓣边缘点缀着浅紫红色的晕染，花心被一簇簇金线围住，微风一来，流光溢彩。南国的花向来小而精巧，何曾见过此花之状。就像北宋诗人梅尧臣诗：“白云堆里紫霞心，不与姚黄色斗深”，写出了它雍容华贵的独特风韵。
我看呆了，一股滚烫的占有欲，野火般烧过全身。
机会，在一个周日的午后来了。春日里阳光晒得人骨头发酥。小花园里静极了，只有蜜蜂振翅的嗡鸣，老王头靠着他那张磨得油亮的小竹椅，鼾声一起一伏。我的心却怦怦直跳，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儿，猫着腰捏手捏脚钻进了园子，慢慢凑近那两朵令人眩晕的紫云，它们开得那样毫无防备，沉郁的香气几乎将我包裹。
我伸出手，指尖触到那青碧的茎，冰凉而坚实。指甲抵住一处，屏住呼吸，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一掐——
“嚓！嚓！”那两朵沉甸甸的紫云，便连着一段断茎，落入了我怀中。
几乎在同一瞬间，身后炸开一声惊怒交加的咆哮：“小——混——蛋——！”
我下意识的护着怀中那两枝花，像只受惊的兔子没命地朝家的方向窜去。身后是老王头踉跄追来的脚步声和粗重的怒骂。我冲进家门，“砰”地一声死死关上门，插上门闩，将背死死抵在冰凉的门板上，大口喘气。
门外，老王头的拳头和怒吼雨点般砸在门板上：“出来！小贼！你给我出来！”那震动顺着门板传到我背上，与我狂乱的心跳混在一起。我充耳不闻，只是紧张不断地搓着满是汗水的手掌。
偷来的牡丹花，被我供养在盛满清水的玻璃瓶里，摆在窗前。我搬来小椅子，趴着看那瑰丽绝伦的紫色。
夕光慢慢移进来，爬上窗槛，把那花瓣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我看痴了，几乎相信这美是可以被私藏、被固定的。
这正是：紫云折取入吾家，客叹名园失瑞华。始悟少时贪占处，眼中天地唯此花。
忽然，一道火辣辣的疼痛毫无征兆地烙在皮肤上，我骇然回头，母亲手中的鸡毛掸子带着老王头的怒气，化作了这最直接、最滚烫的训诫。随着掸子的起落，掸散的鸡毛在斜射的霞光中一片片游曳，玻璃瓶中印出脖颈上浅浅的血痕，竟与牡丹那沉郁的紫瓣边缘相合。
美的占有与暴力的惩戒，以这样一种残酷而直观的方式，同时烙印在了一个童年的记忆里。
第二天大清早，玻璃瓶中的牡丹便显出颓势，花瓣边缘开始蜷缩、黯淡，有一瓣竟还躺在窗台上，我心慌起来，竟翻出母亲缝衣的针线，试图将松脱的花瓣固定回去……
几天后，那二朵牡丹只剩那褐黄的花蕊，勉强被几缕金丝缠着，孤零零地立在茎端……
后来从大人的斥责声中，我才知道这花的来历——它竟是牡丹珍品“魏紫”，人称花中皇后。相传由荷岭上寨的明代史学家陈邦瞻雇轿专程从河南抬回，亲手植于陈氏宗祠天井内的“翠微坛”中。园丁老王头又悉心从那坛里移出一株，种进这小花园，精心照料三年，它才终于肯在江南的土壤里绽出第一缕芳华。
而我，一个懵懂孩童，却因一时贪念，折下了这位“牡丹皇后”，占为己有。
许是天意弄人，许多年后，我竟来到荷岭任职。然而，我从不敢去上寨祠堂探望那株牡丹，到今天我也没有踏入这祠堂半步。
我清楚：世间有些美，注定只能远观；而有些错，需要以一生的记忆去偿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