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7月23日,北京之行的最后一天。时间尚早,下午的行程也不赶,“去陶然亭逛逛吧,景还蛮好的。”
走在石板路上,我看着近处的柳树、木桥、长椅,几乎是每个大型公园的标配。直到翻越了几个小型的山坡(不得不说这公园的地势真让人捉摸不透),一大片青翠的绿色闯入眼帘——满池的荷叶。而从叶子的缝隙间探出头的几只粉白色荷花,又让我的视觉享受没那么单调。
我们离开人流量多的湖边,走进一片树林,有不少老人在踢毽子、打太极。往林子更深处走,爬上一座高高的石阶。越往上走,越听得阵阵的音乐声作响,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绿色的藤蔓缠绕疯长,只隐约看到那是一座亭子。四下没什么人,我们颇有种“外人寻桃花源”的感觉。声音越来越大,伴奏越来越熟悉。
六位白发老人,两位手执小提琴,一位指挥,三位演唱,齐奏《我爱你中国》。那位指挥者手执指挥棒,在空中有节奏、有力度地点动,小提琴的乐声婉转,托举着演唱者的声音滑翔。若不是事后得知这只是他们日常的爱好,我真的会认为这是一场小型音乐会的筹备。
尾声的高音消逝在空气中。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身边新增添了三四位听众,那六位老人也不例外。他们相视而笑,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受宠若惊。我们上前交谈,了解到他们人均已经82岁,唱歌是爱好。“没想到能有人过来看,欢迎你们来听。”我刚想问他们明天是否过来,转念一想明天我都该回家了,便觉怅然。
我走下石阶,不自觉地回头,只看到那几位老人的背影被藤蔓渐渐遮住,然后消失。第二次来北京,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仍然是老人。
2015年7月24日,北京之行的第十天。时间尚早,空气微冷,“去附近公园走走吧,空气不错。”
这附近住宅不少,来晨练的人也不少,尤其是老人。吸引我的首先是那鹅黄色的短袖背心,在一众光膀子和黑白灰的衣服中很显眼。绿色短裤,护腕,跑鞋,引体向上也做得很标准。彼时我爸正苦练腹肌,连忙向其讨教技巧,他用正宗的北京话为我爸答疑解惑。话匣子就此打开。
他说他已经84岁了,每天早晨都会来公园锻炼。我们聊到天安门的升旗仪式,向他吐槽凌晨三点天安门广场人挤人;聊到北京豆汁,他说基本每天都要喝上一碗。那天我们的行程挺满,闲谈十几分钟就匆匆分别。记忆最深刻的是他最后跟我们说:“你们可以多来这公园走走,空气挺好的。要是还能看见我,可以跟我打招呼。”
八年了,我早已忘了那个公园的名字和位置。直到今日在陶然亭听完六位老人的演唱,看到老人们在晨练,我突然想到了那位今年应该已经92岁的老人,他会不会也在这里锻炼或是在某个亭子下坐着。或是我刚刚走过的路,是他每天清晨锻炼的必经之路。 我不知晓他的名字,也淡忘了他的样子,只有手机中保存的一张照片。那是八年前我妈妈按下的相机快门,淌过时间的长河,只剩下了模糊的侧脸。
在回程的高铁上,我写下了这段文字。我尝试复刻当年和那位老人闲聊的场面,尝试记住高铁沿途的重要风景,却发现我的记忆像这趟列车,匆匆赶往下一个目的地,短暂停留,又匆匆离去。我除了在心里祝和我仅有一面之缘的他健康长寿,并不能做什么。
翻了翻顾城的诗集,停在了那一章——《风偷去了我们的桨》。走吧,别再找了,再找出发的地方。风偷去了我们的桨,我们将在另一个春天靠岸。
那我也期待着靠岸的那一天吧!留下月亮,在我们的嘴唇边;留下星星,它藏住了金黄色的泪水,一起把陌生的小路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