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体狩猎场》第23章 渴望离开的人

银白色印记在入夜后开始发热。

林默坐在书桌前,正对着一本打开的城市地图——他在母亲留下的旧明信片背面发现的那行地址已经被他圈了出来。槐荫巷17号。他已经去过那里一次,看到了那扇深灰色的木门,看到了院子里被摇椅压出的凹陷。但他还没有进入房子内部。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每一次他决定返回时,都会遇到某种阻碍——不是外部的,而是来自他自身内部的一种细微的、难以名状的抗拒。像是有某个部分在提醒他,进去之后有些事情就无法逆转了。

他放下笔,把左手从地图上移开,卷起袖子。银白色印记——光之引渡者留下的那枚——在昏暗的台灯光线中呈现出一种比平时更亮的浅银色光泽。它不烫,只是温热。像一盏刚刚被调高了一档亮度的灯。他用手掌覆盖上去,感觉到了一个微弱的、有节奏的脉冲,大约每二十秒一次,以恒定的间隔持续出现。二十秒。他记得这个间隔。是槐荫巷17号院子里那面旧墙的节奏。是隔音室墙内的节奏。是那份沉淀了很久的、属于“它”自己保留的那份记忆存储体的节奏。

他在《仍然在这里》事件后,那枚由搭便车者接触后留下的灰色印记已经缩小了很多,但并没有完全消失——现在它变成了一枚极淡的、接近皮肤本色的痕迹,像一张褪色的标签。但他能感觉到它还在。有时在夜间,他能感觉到一种像来自极远处的、非常轻微的转向——像是某个存在正在通过那枚印记定位他的位置,但没有靠近。

他在想,如果在那个搭便车者背上存在的那道旧痕真的是由另一种存在留下的——那么那个“另一种存在”会不会就是“它”?那个被困在墙内、分裂成两个虚构人格、曾经是人类的存有?他还没有想通这一点。

那天夜里,他做了三件事。第一,他关上了灯,让房间沉入完全的黑暗。第二,他调整了坐姿,让自己以盘坐的姿势面对着那扇朝南的窗户。第三,他把左手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让银白色印记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然后他安静地合上眼,放慢了呼吸,没有刻意进入投射状态,只是让自己逐渐进入那层半清醒的边界,保持意识清醒但随时可以脱离身体的状态。

大约十五分钟后,他感觉到一种向下的拉力。不是向上漂浮的投射感,而是从下方来的,像脚下的地板变成了一个开口,有一双手正缓缓地、有耐心地从深处把他向下拉去。他没有抵抗,因为他没有感觉到恶意。那拉力是温和的,只是坚定。

穿过地板、穿过地基、穿过泥土和旧管道所在的位置,穿过一团温暖而模糊的黑暗。然后他停住了。他站在一个他从未到过的地方,这里不是他熟悉的银白雾霭层。这里更暗,更“实”,像一片永久地被黄昏笼罩的区域。

那片区域笼罩在一种永恒的、介于黄昏和入夜之间的光线中。天空是深灰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星星。地面是泥土和碎石混合而成的,踩上去有一种略微湿软的感觉,像雨后的小径。空气是微凉的,带着一种混合了湿土、旧木头和隐约的焦糊味的气息,其中还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像烧过的纸张或织物被翻动后的气味。

林默向前走去。他听到了自己的脚步声——这是他在星体投射中第一次听到自己走路的声音。在银白雾霭层中,他没有脚步;在星体层的其他区域,他更像浮着移动。但这里不同——这里有“地面”。它有质地,有声音,有那种鞋底踩上去会留下轻微印痕的柔软度。他被某种物理法则约束着,地面上的物理法则似乎仍然部分存在。

他沿着一条隐约可辨的小径走了大约十分钟。两侧是低矮的灌木和稀疏的树,树叶是暗绿色的。他看不到任何建筑或房子。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像从某个关闭的门后或某个窄巷深处传来的拖拽重物的声音。很沉闷,像有什么人正在地上拖着一根粗重的金属管道,缓慢地、一步一步地向前拖行。他迟疑了一下,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声音的源头在一处略微开阔的空地边缘。他看到一个人影蹲在空地边缘的碎石地面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那个人的头发很长,有些凌乱,看不清面孔,低着头。在她的脚边放着几样物品:一把铁锹、一只旧皮箱、一个已经合拢的帆布袋,里面似乎装有东西。她在用一块石头反复敲打地面上的某个点,力道稳定而缓慢,每一次敲击都在地面留下细小的痕迹,但她所在的位置其实早已被凿出了许多细小的凹陷。她停顿了一下,然后重复相同的动作。

林默站在距离她约十米远的位置,没有靠近。他观察了她将近两分钟,在此期间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化。但当他向前靠近了一步时,她猛地停下来,转头看向他的方向。她看起来四十多岁,眼角有明显的细纹,眼睛是深色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别人了。

她的嘴张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表情从困惑到一种短暂的希望,然后变成了更深的困惑。她轻声说:“……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带你走?去哪里?”

“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什么地方都行。我一直都在找路出去。”她说着,用手肘向四周划了一圈,“就是找不到。”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干涩的平静,像她已经用平静的语气重复过许多次同一句话。林默走近了几步,在距离她大约一米半的位置停下。他看到她的手还放在那把铁锹上,但没有握紧,五指散开,呈半松散的状态。

“你在这里多久了?”他问。

“很久了。天黑天黑又天亮天亮了,我不知道多少遍。”她指了指地面上的凹陷,“我一直在挖。你看这儿——我都在挖。但每次挖完,第二天它又会变回去,像没被碰过。”

她说着,用铁锹的尖端用力向下插入地面——它轻松地插入了泥土,留下一个凹陷。然后她拔出来,展示那个新的坑洞给他看。他低头看着地面,又看向周围的地面,发现那些凹陷正在缓慢地回填,像泥土自己活过来了一样。

“这就是为什么你挖不出去?”林默问。

“是啊。”她点了点头,说得非常自然,“所以我停下来,换一种方法,用另一种办法。我刚才在想,也许我该用这片地垫——垫在脚底下,让它托着我走——但垫子走不了。它又不会走路。”

她的逻辑让人不太确定她是否还能保持一贯的推理能力。但当她抬头看向林默时,她的目光在某一瞬间变得异常清晰。

“你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吗?”

林默想了一下。“我不确定。我是意外进来的。”

“那我是怎么进来的?”

“你记得吗?”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铁锹放在地上,站了起来。她比林默矮半个头,肩膀微微前倾,像是一直在负重前行。她看着周围的空地,像是看着一片永远无法跨越的边界。“我记得我一直在走,”她说,“然后有一天我走不动了,就停下来了。但我需要离开这里。我有个人在等我——我的孩子,他在等我回去。我答应了要回去的。”

她把目光转向林默。“你能带我去吗?”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不同于之前的清晰感,像有某个深层部分在开口说话,而她表层的那部分暂时安静了下来。

“是谁在等你?”林默问。

“我儿子。”她说。然后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想不起那个名字。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变得有些游离,过了一会儿才说:“……名字我想不起来了。但我知道他在等我,我知道。我答应了要回去的。”

她说着,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像是确认某种承诺还在那里。“我一路上都在走,带着这些东西,就是走不到尽头。路好像一直在变,有时变长,有时变弯。有天我走到一个地方,感觉快到了,然后路又拐回去了。就是出不去。”

林默在心里把她的描述与他在外层阅读过的一些记录进行比对。她被束缚在一个无法真正逃离的空间里,一直被自己的承诺推着往前走——她无法离开,因为她答应过某个人她会回去,而她所处的空间恰好能持续维持“尚未抵达”的状态,让她在永远走不出的循环中反复尝试。他大概能推测出她是怎么被困住的。她的死亡也可能是在类似的情况下发生的——在某个“快到了”的地方,在某个距离目的地只有一小段路的地方。

“你愿意让我试着帮你吗?”他问,“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试试。”

她看了他一会儿。“你不会把我带到更远的地方去吧?”

“不会。”

“那行。”她说着,把帆布袋背到肩上,把铁锹靠在膝边。“我跟着你走。”

林默没有带着她走那条他认为是从他进来时穿过的那条路。他站在原地,安静地让她靠近到大约一臂的距离。然后他抬起左手,把掌心朝向她,把银白色印记展露在黄昏的光线下。印记在灰暗的环境中微微发亮,发出一种柔和的银白色光。

她低头看了看,没有触碰。“是光。它是你的吗?”

“它可能能把我们带出去。”他说,“但我不保证能带到你想到的地方。它只会带我到我知道的位置。”

“那也行。”她说,“总比待在这里强。”

林默没有握住她的手,只是让她站得更近一些,让印记的光笼罩她的方向。她往前站了半步,站在印记的光能覆盖到的范围内,露出一种短暂的、像是很久没有感受过温暖的表情。

他闭上眼,尝试以印记为锚点,缓缓地向上引导自己。他在心里回想自己的位置——房间、床铺、朝南的窗户。然后他感觉到一阵轻微的上升感,像整个人正在被提起。他睁开眼,发现她也在上升。她的表情——困惑和希望的交替出现在她的脸上——正变得柔和。

然后她忽然露出一个短暂的、近似微笑的表情,说:“谢谢你。我好像感觉到路了。”

林默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卧室的地板上。台灯还亮着,地图还摊开在桌面上。他的身体没有移动,但他心跳的频率明显快于平时的节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银白色印记的亮度已经恢复到正常状态。但印记的边缘,在靠近手背的那一侧,多了一条极细的、像笔触一样的延伸线。不长,不到一厘米,像一根细小的根须,从印记的主轮廓边缘伸出,指向手腕的方向,像一棵刚刚开始生长的细根。

他在笔记本上画下了它的形状,在旁边备注了日期、时间和简要经过:“黄昏之地,首次接触——一名被承诺束缚的实体。她的时间线可能已无法同步更新,但当她看到印记时出现了短暂的清晰感。她似乎跟着我回到了这一侧——不是到我的房间,而是从那个空间里离开了。印记变化,新增延伸线。”然后他又加了一行:“也许她是很多个之一。也许还有其他人在那个空间里。如果我能找到更多通路,也许我就能找到更多线索。”

他把笔记本放回桌面,关掉台灯。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把左手掌心朝上放在膝头,感受着那个新的印记延伸线所在的位置。它不热,也不冷。它存在。而在这个念头形成的瞬间,他感到那条延伸线似乎微微地、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像是做出了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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