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头,“文革”的武斗余风还没有过去。年轻人的内心都很浮躁,遇到事情,三句话不合,即以拳头相向,以示其阳刚气。打不赢的,往往又得去搬救兵,形成了打群架、连环架、架中架。人员通常是社会青年,知青、青工这三类人。王有才就是拉不下他那个仗义的面子,时不时被请去充老大镇堂子。
角斗士原来也是一个不爱读书的人,在业余体校练过摔跤,所以自称“角斗士”,也是一个爱打架的人。到了厂里后,仗着父亲是一个官儿,叔叔又在厂里当官,逞强逞惯了,别人往往都让着他。
今天,角斗士原本是想用宗陵来操演自己的能耐的,但没有想到宗陵会还手,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角斗士觉得是在同伴面前丢了面子,狂叫一声,又冲宗陵扑过去。另外几个青工一看,一齐成扇面扑过来。
保管室前是一条很宽的路,李轼他们挑抬就是从江边进到这里,一路上坡,进入厂区已经是缓坡了。这时,他和宗陵就处在下坡,而对方几个人都处在上坡,居高临下,地势不利。李轼没有经历过打架,一看这架势,手脚有点无措。心想糟了,自己和宗陵就两个人,对方七八个人,不还手就得吃亏,还手更得吃亏。再说,就为这点小事动手打架,值当吗?李轼想要是杨建国在就好了,他会应付这些事,也认识角斗士。不巧的是,杨建国之前有事已先走。事到如今也不好开溜,只能硬着头皮上,李轼连忙摆着双手说: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不要动手嘛。都是……”
还没等李轼把话说完,身上已经挨了好几下,斜眼一看,宗陵也快招架不住,心想是不是赶快跑?正在他们一边招架一边退让时,刚才走的那三人已经把王有才、张山几个人招呼来了。李轼尚未看清,这几人已经从他身旁呼啸而过,直扑那些青工,其势之猛,不像冲上坡,倒像是扑下坡一般。王有才啥都不问,铁青着一张脸,直冲角斗士,二话不说抡起扁担就打。王有才手中的扁担不往脸上、头上这些明面去,尽往腰部走,扁担到处,就有人嗷嗷叫唤。青工虽然人多,但挡不住王有才和他的几个兄弟伙都是打惯架的人,手上又操着扁担。那些青工挨了几下,一看王有才几个人的狠劲,晓得碰上恶人了,好汉不吃眼前亏,跑了。角斗士边跑边撂下话:
“你小子有种,仗着有家伙。你等着,老子明天找你龟儿子算账!”
“老子今天就跟你算账!”王有才抡起扁担就追。
“老幺,别追啰!”王有才被刚赶到的老黄牛拦住。又对宗陵说:“宗陵,赶紧领着大家把活路干完,人家陈老大还等着走船。”
“呸!便宜了这帮狗杂种。啥角斗士,花拳绣腿一个,也不打听打听,敢跟老子动手。”王有才觉得还不过瘾,又吼宗陵,“小李没打过架肯定是不行,遇事就得怂。宗陵你小子不是吹牛还当过侦察兵嘛,那天划甘蔗跟我叫板还挺狠的,今天咋也成怂包一个……”
“王老幺,还不闭上你那张臭嘴!你小子跟老子收点心,时间一长你就手痒痒。明天还不晓得咋个收场啰!”
“咋个收场老子也不虚!他横,老子更横!”
宗陵一听老黄牛这样一说,顾不上搭理王有才,忙招呼大家接着干活路。
躲在一旁保管室的绿麻雀已经吓得哭了。
李轼本想过去劝慰两句,心想曾小玲原本是好意帮忙,却倒找了麻烦,有点对不起她。转念一想,劝啥?说自己这方的人不对,还是说对方的人错,好像都不好说,还是顺其自然吧。
* * *
第二天下午收工后,基建处主任把宗陵找去,李轼、杨建国怕有事,都跟过去。杨建国昨晚从生产队回来,下午赶到工地上来了。王有才根本不把这事当事,劝李轼和杨建国不必去,说:“让宗陵一个人去听那胖子说就完了,他能咋样!他能咬老子的球?”
王有才说的胖子就是基建处的主任,胖得来脸上都好像冒油一般。“胖子”就是厂里人对他的称呼,王有才也是跟着叫的。他也不等结果,点上一根烟,扬长而去。
在基建处的办公室里,主任对宗陵说:“昨天的事我晓得了,小曾都告诉我了。双方都有不对的地方,好在哪个也没大伤着,这事就算过去了,都别再提。”
宗陵一整天都悬着心,准备要被为难的,没想到事情就这样简单了结,有点出乎意料,连忙说:“要得,要得。”
李轼和杨建国一看胖子主任是这个态度,就没再说话,同宗陵一道回了。
事后,李轼告诉大家,本来基建处主任想把他们全部辞退。曾小玲一口作证,是厂里的青工挑起的事端,不能全怪搬运工。这个情况是两三天后,曾小玲对李轼说的。她说,她没有想到事情会这样,她主动找主任说明了情况,不想做对不起他的事。听得李轼暗叫一声惭愧,那天自己还没有去安慰她几句,不如她会处事。所以把这事告诉了工友,意思是希望大家对她好一些。主任还考虑到另一层原因,另找一批人,一是要耽误工期,二是得给黄皮一个交待。这点则是后来黄皮亲口跟李轼说的。
其实,背后还有一个原因是角斗士虚火而让步了。杨建国从生产队回来,听李轼说了这事后,当晚去找过朋友。让朋友出面劝角斗士不要闹下去,说都是一帮下苦力的朋友,不容易,得饶人处且饶人嘛。这朋友认识角斗士也认识王有才,晓得王有才更狠,他没有按杨建国的意思说,而是直接跟角斗士说:
“老兄,你惹麻烦了。”
“我惹啥子麻烦了?”
“俗话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此话咋讲?”
“你晓得不?你横,有人比你更横!白天跟你打架的有三横王。以后不用他出手收拾你,他手下的那帮小兄弟就饶不过你。你想你在明处,他们在暗处,就算你厉害,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咋个防?你算混到头了,你哪里惹得起他!再说,你一个国营单位的正式职工,犯得着去跟一帮下三烂较输赢?赢了不光彩,输了脸面就丢光了!你说值得不值得?!”
一席话说得角斗士心里发虚,心头七上八下的。他晓得混社会的人就怕被黑整,被整了还摸不着魂头。不敢再提虚劲,不由心虚地问:
“那咋个办?”
“一是让你叔别管这事,权当没有发生过。二是找人跟王有才拿言语,说明是误会,不打不相识嘛。”
“对对对,对对对,不打不相识,不打不相识。”
角斗士当然晓得其中的利害关系,自己的叔要开销王有才很容易,而自己要混社会就绕不过王有才这一关,俗话说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人不转事转,犯不着为点小事跟这个地头蛇结怨。江湖事江湖了,所以他一面请中间那位朋友去拿言语,一面竭力劝阻叔父开销王有才等人。
事后,李轼对曾小玲又多了一分敬意。在她同事的眼里,这种行为无异于肘倒拐往外弯,肯定会遭到同事的非议。而她能不顾及这些,反而为这帮搬运工说话,说明她心地的善良和单纯。
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后来摆起时,宗陵他们对绿麻雀多了一分好感,一是她那天帮大家加了班,二是她说了公道话。就连王有才嘴巴也干净点,过去他张口就是“骚麻雀”,闭口就是“骚妹儿”。如今也说得少了。老黄牛原来从不参与摆这些龙门阵,有一次也说了一句:这妹儿还不错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