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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缘来缘去皆是你
西安的秋天,总带着些旧绢帛的质感。天色是那种洗过多次的月白,云絮像被时光揉皱的宣纸,边缘泛着淡淡的黄。
走在十三朝古都的大街小巷里,每一步都踩着故事的碎片。大雁塔的铃铎在风里响着,那声音不急着传远,只在檐角盘桓,像是舍不得这千年的尘缘。
久居西安,我才渐渐懂得这座城的脾气。它不似江南那般缠缠绵绵地留人,也不像北方其他城池那样粗粝地拒人。它自有种端然的姿态,你来,它便在青砖灰瓦间为你让出一条道;你走,它也不挽留,只把一抹夕晖轻轻缀在你衣角。
中秋刚过,寒露将至,想去青龙寺看银杏。寺门前的石狮被岁月磨得圆润,蹲在那里,眼睑低垂,似看非看的样子。迈进门槛,满地金黄的银杏叶像是谁特意铺就的软毡,踩上去悄无声息。那棵古老的银杏立在那里,枝条舒展得从容,每一片叶子都黄得那般郑重其事。
有一位穿青布衫的老者在树下扫叶,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食桑。我站在树下仰头看,叶子们一片接一片地旋落,轨迹悠缓,仿佛在跳一支极古老的舞。忽然就想起王尔碑的诗句:“叶落如雨,是谁的手在摇动光阴的树?”
在西安住久了,会发现这城最动人的不是那些赫赫有名的宫殿遗址,反倒是寻常巷陌里不经意的一瞥。
比如清晨的甜水井街,井台边的青石被磨得发亮,辘轳上缠着新换的麻绳。打水的妇人手腕一抖,水桶便沉进幽深的井里,提起时带上来一股清冽的气。那水真是甜的,喝一口,舌尖能品出千百年来地下岩层的秘密。
又比如日暮时分的湘子庙街,夕阳斜斜地穿过槐树的枝桠,在斑驳的墙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总有个卖糖画的老人在街角,铜勺在石板上游走,顷刻间便是一只凤凰或一条游龙。孩子们围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和三十年前、三百年前的孩子们没什么两样。
这些瞬间里,藏着西安最真实的脉搏。它不是死去的古都,而是一个一直在呼吸的活物。每一代人都在这里留下痕迹,又都被后来的痕迹轻轻覆盖,像宣纸上一重重淡淡的水印。
我常在城墙下听秦腔。那声音从老艺人的喉咙里迸出来,带着黄土的颗粒感,一声“哎呀”能拐出九曲十八弯。
他们唱的是《三滴血》,几百年的老戏文了,可台下坐着的老人依然会跟着哼唱,听到动情处,浑浊的眼里会泛起泪光。他们哭的不是戏文里的故事,是戏文外自己同样曲折的人生。
在西安认识沈先生,纯属偶然。
那是去年春天,我在碑林看《开成石经》。正午的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石碑上切割出明明暗暗的区块。我站在《诗经》那块碑前,看得入神,没留意身边何时多了个人。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他突然轻声念出来,声音温和,像玉磬轻击。
我侧头看他,是一位清瘦的中年人,穿着半旧的灰夹克,鼻梁上架着银边眼镜。他不好意思地笑笑:“看您在这站了许久。”
就这样认识了。他姓沈,是大学里教古代文学的先生。说起碑帖版本,他眼里会泛起一种特别的光,那光能让整张平淡的脸瞬间生动起来。
后来我们常在周末相约逛古迹。他讲碑刻,不似一般学者那样掉书袋,而是像在说老朋友的往事。说到《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时,他会用手轻轻抚摸碑文上的叙利亚文,指尖在石刻的凹槽里游走,仿佛在触摸千年前那个波斯传教士的脉搏。
“文字是缘分的使者。”他说,“你看这些异国的文字,穿过沙漠、翻过雪山,最终在这座城里扎根,被刻在石头上,等一个能读懂它的人。”
我望着他专注的侧影,忽然觉得,人与人的相遇,大概也是如此。
和沈先生熟识后,他带我去过许多寻常游客不会去的地方。
比如乐游原上的一处荒坡。那里只有几块残破的础石,散在荒草间,若不细看,与寻常石头无异。沈先生说,这里原是太平公主的别馆。
“朱雀大街的繁华,终究是留不住的。”他踩着脚下的荒草,“倒是这乐游原上的夕阳,千年未变。”
那天我们一直坐到日暮。看夕阳如何一点一点沉入远山,看暮色如何一寸一寸浸染原野。有飞鸟从头顶掠过,投向城南的树林。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谁不经意洒下的一把碎金。
“你说,太平公主当年,是不是也站在这里看过夕阳?”我问。
沈先生笑了:“她看的,怕是另一样夕阳。”
顿了顿,他又说:“不过月亮还是同一个。张若虚写《春江花月夜》时,照的就是这个月亮。”
那一刻,忽然觉得时间变得很薄,薄得像一层蝉翼。我们与古人,隔着的不过是这层透明的介质,彼此的身影都有些模糊,却又真切地重叠着。
下原时,沈先生轻声吟道:“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夜风把他的声音送得很远,像要把这诗句送到唐朝去。
与沈先生的缘分,持续了整整两年。
我们几乎走遍了西安及周边的古迹。从镐京遗址到阿房宫残垣,从汉长安城到唐大明宫。在他的讲述里,那些冰冷的历史名词渐渐有了温度,变成了可触摸的过往。
在咸阳原上看汉家陵阙时,正逢秋雨初霁。陵墓上的松柏青得发黑,天是那种水洗过的湛蓝。沈先生指着远处延绵的土冢,说:“这里埋着汉家的天子将相,可如今,连他们姓甚名谁,都要靠学者考证才能知晓了。”
他转回头看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所以啊,什么功名利禄,都是虚的。能在千年后,还有一个知你懂你的人,站在你的墓前,为你叹一口气,这才是真的缘分。”
我心头一震,隐隐觉得他话里有话。
果然,下一次见面时,他说要去日本访学两年。消息来得突然,我却并不十分意外。缘分这东西,来时悄无声息,去时也常常不留痕迹。
送别的饭局设在南门里的一家小馆子。店很老,木质的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我们临窗而坐,窗外是古城墙沉静的轮廓。
“还会回来吗?”我问。
他给彼此斟上黄桂稠酒:“缘分这事,谁说得准呢?”
酒是温过的,入口绵甜,后劲却足。喝到微醺时,他忽然说:“记得我第一次见你,在碑林。你站在《开成石经》前的样子,让我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
我低头喝酒,没有接话。
那晚的月亮很好,清辉洒在青石路上,像铺了一层薄霜。我们在碑林外分手,他往东,我往西。走出很远,回头望,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瘦,像一阕写坏了的词。
沈先生走后,我依然在西安过着寻常日子。
春天去青龙寺看樱花,夏天到曲江池赏荷,秋天在终南山的红叶里漫步,冬天则窝在书房里读那些他推荐的书。西安的四季轮转,与他在时并无不同。
有时路过碑林,我会进去站一会儿。还站在那块《开成石经》前,阳光依然从那个角度照进来,在石碑上画出相似的光影。只是身边再没有人会轻声念出“关关雎鸠”。
但我并不觉得伤感。反倒有种奇异的充实,仿佛他留下的那些话语、那些对历史的解读,已经化作养分,滋养着我在这座城市的生活。
去年深秋,我独自去法门寺。在地宫里,看着那些精美的唐代供佛器物,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缘分深浅,不在时间长短。有些人在你生命里只停留片刻,却照亮了你整个余生。
出地宫时,夕阳正好。塔影斜斜地铺在广场上,有僧人在殿内诵经,梵音袅袅,与千年前一般无二。
我忽然想起沈先生说过的一句话:“这世间的缘分,就像佛法说的,因缘和合而生,因缘散尽而灭。强求不得,也躲避不得。”
既然如此,何必执着于聚散呢?重要的是,在缘分还在时,好好珍惜;在缘分尽时,好好告别。
今年春天,我收到沈先生从奈良寄来的明信片。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奈良的樱花开了,与青龙寺的很像。”
我把明信片夹在《诗经》里,那本他送我的宋刻本影印本。
上周末,我又去了慈恩寺。银杏才刚泛黄,离满树金灿还有些日子。扫叶的老者还在,看见我,点头笑了笑。
“今年冷得早,”他说,“叶子会比往年黄得好看。”
我在树下站了许久,看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有风吹过,叶子们窃窃私语,说着我听不懂的千年密语。
忽然觉得,缘分这东西,说到底不过是时间洪流中的一次回眸。你在人生的某个转角遇见一个人,他陪你走过一段路,然后在下一个路口分开。各自继续前行,但彼此的生命里都留下了对方的印记。
就像西安这座城,它见证过多少缘聚缘散?大汉的使臣在这里告别家人,踏上丝绸之路;大唐的诗人在这里折柳相送,写下千古绝句;明清的商贾在这里相遇别离,演绎悲欢离合...…
而城还是这座城,默然伫立,任缘来缘去。
走出寺门时,夕阳正红。大雁塔的剪影在暮色中格外庄严,飞鸟正成群地归巢。我想,也许某一天,在某个意想不到的转角,还会与沈先生重逢。也许不会。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毕竟,在时间的长河里,我们曾经并肩站在同一块石碑前,为同一句诗感动过。这片刻的交集,已是难得的缘分。
就像张爱玲写的:“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
赶上了,就好。
夜色渐浓,我沿着朱雀大街慢慢走。街灯次第亮起,把行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报慈寺的晚钟。
在这十三朝古都的夜色里,缘来缘去,终究都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