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道长安繁华，我却只记得关外那匹白马。它踏得过暮雪，也驮过少年意气，后来风烟四起，故人离散，唯有那抹白影，仍在旧梦里不肯老去。
我这一生见过许多马，烈的、俊的、温顺的、疲惫的，可真正刻进骨血里的，只有我家的那一匹白马。它不属于王侯，不载功名，只载着一段无人再提的往事，静静立在岁月尽头。我闯进白马的少年时期，它承载我的幼年时期，自我记事起，就一直有它的陪伴。捡柴有它、耕地有它，收成有它；没有它，不知那处大悬崖上的耕地，一家人是否长期耕种，不会的。
有人说白马是祥瑞，有人说它是过客。于我而言，它是命数——自它闯入我生命那日起，所有的离别与相逢，便都有了归处。我家此生也只养两匹马了，之后恐怕也不会养的。哥哥和一个离世的姐姐小时候体弱多病，父母处处求医，熬到天亮，家家哀求也无济于世，只好卖掉黑马，那时我还未出世，与黑马无缘，不了解，父母也是很不舍得、很爱惜的一匹人黑马，但只有这样做了，家里一台古老且尚好的录音机也同黑马一起离开家。父母习惯一生有马的陪伴，姐姐的离世已成定局，无法改变，哥哥的身体也有好转，再经常吃药，各种补钙的蛋壳什么的，我家里那时穷，也没有看到别人家吃过，就用孵完小鸡的蛋壳取表皮，烤脆吃。生活有在变好一点点，看到盼头，母亲就和父亲商量三四百又买一匹马，白色的，我出身时，它就在身旁。
家里姊妹多，母亲主内，父亲主外，父亲经常带着白马去挖煤碳，一天挣二三十块钱，夜晚八九点回到家，驼着两筐碳回家烧。父亲早晨出门时，我不曾目送过，晚上回来时，我大多数等他一起吃饭，少有次数十一二点才到家，只有母亲等他……
那年冬天，还没有下雪，很冷，但他依旧牵着或骑着白马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挖煤，小时候我不知道有多远，长大后我坐车都要两个小时多一点才到达。晚上回到家，他洗完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第二天继续挖煤，我看见他晚上到家时，脸上、身上全是黑色，我经常站在路边等他，一到院子里我就立刻喊母亲，父亲来了，她赶紧出来，我们一起和父母卸煤炭，碳灰冲刷从头到脚，我的脸没有父亲黑，白马也逐渐变成黑马。有时候实在等不到他回来，我就睡觉。第二天早上他会给我们惊喜，玻璃框里放上好多美国青豆，第一次吃，好美味。父亲带回来给他孩子的，还没来得及说声谢谢，又是一整天的漫长等待，父亲不善言词，我也是。
我是捡柴长大的孩子，很少和父亲一起去捡柴，记忆中只有一次。他带着我和二姐，牵着白马，走完一小段路，我们就分开走，他骑着白马，我、二姐两个去找小伙伴们，我们一起去大山上捡，父亲说，你们可以来找我，我就去大山洞那边，我要砍湿柴，粗根的，等哈我帮你两姊妹捡一柴干柴，我就先走了（是挖煤碳的方向，走个三分之一的路程）。小时候干活不带累的，两三个小时，捡得满当当的，父亲也是，一舵粗根且漂亮的柴就让白马驮上，父亲也背着一箩干且粗壮的树桩，又够家里烧一段时间。小伙伴们先走，我两姊妹和父亲一起，父亲走在最前面，再牵着马，我和二姐紧跟在后，还没走出大山，才走了两公里，白马就掉下悬崖去了，连带着一舵柴，还好父亲牵的不紧，松开的迅速，这匹白马天生好命，父亲我们三都安然无恙出来，它也完好无损，柴都没有掉一根的，只是松了点，幸亏悬崖不高，父亲放下箩筐，叫我们歇会，他一个人下去牵白马上来，又重新捆绑，我们回家，是的，回家。三个人，一匹白马，满载而归。母亲知道这件事后，不停夸赞白马天生好运、命大，她说：“这是我从小偷手里夺回来的白马，大晚上的，我一个人去树林里找回来的，它就站在一棵树旁，等我牵它回家”。
大悬崖上的几亩地，多亏有白马的帮助。背粪是我最讨厌的一件农活，宁愿一天捡四回柴也不想背粪爬上大悬崖。但无法，父母常说下一年这里的地不会种了，下好几年，才放下的良田，爷爷之前也说过悬崖上的这块地种的马铃薯很好吃，最好吃的土豆就是这块地种出的，小时候不到背粪的年纪时，我也常常来到这块地，父母来收庄稼，我和二姐跟着来玩，放在家里父母不放心，走到第三条小溪是窄长、平坦的一段马路，马回来时是驮玉米或土豆的，去时就驮我和二姐，母亲偶尔也揪一会儿马尾巴，父亲就一直牵着。到悬崖底下，我们下来，辛苦了，谢谢，其实比起坐在马箩里，我更爱揪马尾，我走短距离的山路，总爱绕到马后，伸手轻轻揪一揪马尾，白马也不恼，只用甩尾巴，继续行走，母亲偶尔与我争宠。
最有趣的事不是骑马，不是坐在马箩里，不是揪着马尾走，而是看父亲给马钉马掌，那时并不怎么了解，白马这么痛，用一块马蹄似的铁块，用铁钉钉入马的后脚中，有什么好处，无非是痛上加痛，白马这么辛苦了，还给它施加疼痛。父亲说：“你还小，不懂，过去点，不然等吃马踢你肚子。”我有被踢哭过，但看着那个画面很疑惑、很好奇，只管远看父亲钉完两条马退，蹄铁叩在铁砧上叮当作响，父亲钉马蹄时却轻得很，生怕惊着这匹已熬白岁月的老马。
我们进入中学，父母他们一起去了远方务工，丢下土地，卖掉白马，从此不再耕种。我们长大，不会忘记白马，下辈子换我给你当马，白马，那你做我主人吧！不知现在你是否还在，若在，今晚就来我梦里，明天知晓答案。
下辈子换我给你当马，给你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