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贺文被关押的第三天,一家人才算打听到事情的原委。这家贸易行收了贺文货款的一半作为订金,约定交付的是全新德国机器,可等到贺文去签正式合同的时候才发现,对方在合同里改了一个字,变成了翻新德国纺织机。贺文要求退款,可贸易行的老板是警察局长的小舅子,一个电话就把他戴上铐子带到了拘留所。
二叔奔走了几天也没有头绪——方家不过普通商贾,如今既没有厚实家底,更没有什么社会上的背景,拿什么跟人家斗?对方倒是也放出话来,说方家二少爷违约,理应赔偿他们一切损失,按合同上所写,那就是三倍货款。
人为刀俎,重要的就不是合同到底怎么写的,写了什么。新吉祥必须继续开着,必须继续宾客盈门,有流水才能付货款、付利息、养活上下一群人,而这全家人的心血究竟能保全到几时呢?乡下也就还剩一些田地和祖屋,兵荒马乱的年头,除了真金白银,什么都不值钱。何况方世藩那个身体,经不经得起再一次折腾都是个问题,所以,他们也不敢把消息传回去,徒劳无益。
花艳霞几夜没睡。
若干年前,贺生出事的时候,方世藩拿了一半家产救他出来。他是长子,一家希望所寄。她花艳霞一无所有,可贺文是她唯一的骨肉,做母亲的便是拿命去抵,也是要试一试的。想了又想,也只有最后一条路去搏一搏,至于结果如何......不去拼一把,又怎会知道结果。
她看了看镜中的自己,拿脂粉盖住了重重的黑眼圈,换了件出门的衣裳——拿秀巧的旧旗袍改了改,放了一寸腰,缝了一圈花边到脚踝,普通的黄蓝格子,收拾清爽也只是淡淡一个中年妇人。
从楼上下来,秀巧和文凤怕她着急,让她在屋里休息等消息,她却说她要出去想想办法。什么办法?她不说。可她是顽固的,拦不住劝不回的那种顽固,是的,有谁能不谅解作为母亲的那种顽固。
省城驻军司令部,不用问路,随便一个黄包车夫就能带你到达目的地。她自然是进不去的,门口有拿枪的大兵,而她,是看见那冷冰冰硬邦邦的枪杆,就能回忆起它抵在自己额头时那种可怕的画面,那是真的会瑟瑟发抖的。
花艳霞站在门外,炽烈的阳光洒在人身上,她还是在抖。一直到远远看见何正武的副官从院子里出来,然后,才是他的军服,马靴。女人感到了自己的卑微,咬着牙一串碎步跟了上去,“何长官......我......”
“小老板?找我有事?”何正武打开车门,“上车再说。”
军用吉普,那件旗袍衩开得又低,她扶住车身,整个人就被何正武抓住抽了上去。接着,他也坐进来,挨着她旁边。
“我家不远。”他示意马飚开车,眼睛直视前方。
前方纵然是龙潭虎穴,花艳霞也只有这华山一条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