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郁达夫的短篇小说《沉沦》,以大胆表露二十岁男子对性露骨的冲动和苦闷、以及作家在特殊历史文化背景的影响下的写就而具有经典的文化价值。
读完,有两点被震撼到了:
其一,作家的坦诚、勇敢。很明显,虽说主人公是第三人称的“他”,但读完会明显地感知,其实就是作者本人,如果没有经历过同样(至少大部分吧)的身心和精神上的折磨,作品又怎会这样地振聋发聩。正如歌德谈论他创作的《少年维特的烦恼》中说到:使我感到切肤之痛的、迫使我进行创作的,导致产生《维特》的那种心情,无宁(无疑)是一些直接关系到个人的情况。我原来生活过,恋爱过,痛苦过,关键就在这里。”在《沉沦》中,作家运用手中之笔,一点一点地引领着读者共同目睹了小说中的年轻人,从矛盾迷茫痛苦怨怼中直至走向绝望的全过程,令人反思及品味,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其二,《沉沦》写出了大部分人二十岁的共性(至少我自己和通过了解身边的人就是这样的),也正是这篇小说被经典化的原因,不同时期的读者,不同读者的阅读惯例,却会产生一定程度上的理解共性,读者会在阅读中唏嘘:原来,不只是我自个儿有这样的毛病。这种共性又不只是个体生命情感上的个性,同样也是所处时代中群体所共有的烦恼和苦闷。
读完会忍不住地回想,自己的二十岁是怎样度过的?留在自己脑海中的“二十岁”的色调是怎样的?灰色?红色?在不切实际的理想和赤裸裸的现实冲突之中,究竟是蹉跎了?还是奋进了?不妨试着推想一下:五六十年代生人的二十岁多数在温饱线上挣扎,但略微好过战争年代的兵荒马乱;七十年代的人的二十岁就幸运多了,与邓爷爷刮起的春风齐头并进,很多人乘着这股春风,人生得意达到了巅峰,无疑,这样的二十岁是辉煌灿烂的起点,在这个生如夏花般绚烂的年龄,纵然每个人的二十岁都因年代的不同而有所差异,但共属于这个年龄段的光芒万丈的生命力和青春的盲目与冲动,却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值得不顾一切去奔赴挑战的,值得在心中刻下“永垂不朽”的。
当然,作家郁达夫所处的五四时代的人们的精神状况就可想而知了。从不同的文学作品中我们了解到,那个时代的年轻人”无枝可依“,动荡,迷乱,沉浮。那个时代的作家关注现实(当然,现代优秀的作家同样也关注现实及民生),那个时期的作家会将个人的情感问题与祖国、民族以及时代联系起来,所以,那个特殊时期的作品的意涵无疑具有不同于其他时代的史诗般的份量。
基于作家所处的特殊时代及特殊的文化背景,小说中的主人公也同样具有相同的处境。小说讲述了一个赴日求学的青年男子在东京的苦闷,挣扎,痛苦,爱情的追求与失落,青春的挫败与矛盾,致使病态的青年深深沉沦,直到最后崩溃绝望,万劫不复。期间,主人公经历了哪些事情?小说又写出了怎样的共性和个性?哪些是我们所能理解,而哪些又是我们这个时代所无法认同的?
在我看来,有三点较为明显——
首先,他的苦闷。他的苦闷究竟是来自性欲的不满足,还是来自对祖国贫弱的呐喊?比如,他在回宿舍的路上觉得受到了两位女学生的冷落,当天晚上就在日记里写下:
“我所要求的就是爱情!若有一个美人,能理解我的苦楚,她要我死,我也肯的。若有一个妇人,无论她是美是丑,能真心真意地爱我,我也愿意为她死的。我所要求的就是异性的爱情!”
但是每每遇到挫折,他又会说:“祖国啊祖国,你怎么不强大起来!”“我再也不爱女人了,我就爱我的祖国,我就把我的祖国当作情人了呗。”
在最后他准备走上绝路的时候,他又说:
“祖国啊祖国,我的死是你害我的!你快富起来!快强起来罢!你还有许多儿女在那里受苦呢!”
这两种异于常识的心态,我们应该只能够理解其中一部分,比如爱情中的自尊感,优越感。主人公所处的时代是鸦片战争之后,又经历了帝国列强的瓜分,人物的抑郁和痛苦,没有亲身经历的人定是无法感同身受的,所谓经典环境才能塑造经典的人物。阅读完毕,我们会庆幸自己生活在和平年代。
其次,主人公经常否定自己的思想,前后矛盾。前一秒还心情大好似乎找到了心灵的方向,下一秒又陷入恶性的哀怨之中,比如文中第一节就写到了他在大自然中产生了愉悦的心情,他觉得乐极了,便不知不觉开了口:
“这就是你的避难所,世间的一般庸人都在那里妒忌你,轻笑你,愚弄你。只有这大自然,这终古长青的仓空皎日,这晚夏的微风,这初秋的清气,还是你的朋友,还是你的慈母,还是你的情人,你也不必再到世上去与那些轻薄的男女共处去,你就在这大自然怀里,这纯极的乡间终老了罢。”
可是下一秒他又马上否定自己,“觉得自己可拎起来,好像有万千哀怨,横亘在胸中,一口说不出来的样子。”还含了一双清泪。这样的矛盾心理,生活在当代,受时代洪流裹挟和遭“卷”的人们倒是能够理解几分的。又再如,他将一首英文诗热情地翻译成中文之后,又觉得无聊起来,“这算什么东西呀,中国诗是中国诗,又何必译来对去的呢!”这样说了之后,他又微微笑了起来。可看到身后农夫的出现时,他马上又把脸上的笑容改成一副忧郁的面色。这样的反复无常,小说中有很多处。总之,小说整体氛围笼罩在阴郁和苦闷中,人物常常将自己置于忧郁和失落中,即便有些许的快乐,也尽快地掩藏起来。这又是不太让人理解的。
最后,主人公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居无定所。他的出尔反尔东奔西走,看似是时代造就,然则都是人物自身的选择。
法国象征主义诗人兰波有一句名言——“生活在别处”,意思是,对于充满憧憬的年轻人来说,身边是没有生活的,真正的生活总是别处,他们永远处于寻找别处生活的状态中。我们何尝不是这样的?想起了我自己的青春时代,总想登上群山之巅振臂呼唤,何处能盛放自己蓬勃的青春?这也正是青春的特色,青春是任性的,也暗合了我们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诗和远方”。远方和诗,似乎一直是我们的终极追求,我们的身边似乎只是苟且,而远方才是诗,才能实现崇高的理想,追求到生命的美好。就像几年前那位洒脱的女教师说的——“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小说中的主人公也是一样,不断地寻求“别处的生活”。他从故乡富春江上的一个小市,到了日本的东京,再到N市。这期间还有很多次小范围的挪动,却始终都没有找到一个让自己安下心来好好学习的地方。他像无魂的幽灵,痛苦又满怀希冀地四处游荡。
其实,走遍天下,不就是为了找到通往内心的那条路吗?这是我们经年沉淀后的警醒,撇去了浮躁的尘沫,回归内心的宁静,心中的笃定才是定海神针。可小说中的主人公却没有这么幸运,他所处的时代酿成了他的悲剧,他不断寻找的”别处的生活“,不过是让他沦为了旅行乐趣的奴隶,变作了无根的浮萍。
不过,这里又会反问一句,所处他那个时代的人何其多,为何偏偏他就走向了沉沦,跌入了万丈深渊?这里又关乎对个体生命“个性”的探讨,他极度敏感脆弱多疑,身边人的一句话一个表情,他都会认为是冲着他来的,导致他一点点地从人群中剥离开去,是他自身病态的心理压垮了他的意志。这无疑也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反面的警示,即,不用刻意在意他人的言行,找准自身的赛道,做自己的主人便是最好。
从小说创作层面来看——
小说插入了很多诗词,作家名字,主人公自己写的日记,诗词等。这些插入的内容与人物的心理轨迹相吻合,与主人公的性格相吻合,丰盈了文本的张力,读者也会为作家渊博的文学素养所折服。
小说很多处写了月亮。作家张爱玲就以写月亮著称。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月亮承载了人类诸多的情感,从小学时代就吟诵的“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到长大后感叹的“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月亮,已经稳固地与思念故乡和人的悲欢离合联系在一起。在《沉沦》中,描写月亮最击人心的是文末,主人公准备赴死,“他”看到,在西方青苍苍的天底下,有一颗明星在摇动,那是他的家园,他的出生地,可他再也回不去,再也不能与故乡见面,在这里的极力渲染,把主人公的悲情推到了极致境地。
作家郁达夫的作品的一个显著特点就是大段大段的环境描写,通过他的描写,我们得以从人物的”有我之境“的景色中察觉到人物的情绪变动,这是作家不同于同时代其他作家较为显著的特点,不过,从叙述节奏上来说,这样大段的描写属于极慢的节奏,似乎在现代人的阅读习惯中并不讨巧。不过,所谓“各花入各眼”,也自有其妙处。
但,反过来说,今天探讨的主题是“二十岁”,现代人阅读的习惯,不也正契合了”二十岁"的某一部分年龄特征吗,少一些老成,保留一些跳脱,一些冲动,一些任性。我们不也正是在心中一遍一遍地唱和——”我还是从前那个少年,没有一丝丝改变。“吗?
致我们共有的二十岁,愿我们归来永远是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