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
小村东头是一个大水库,水库三面环山,只在西边筑起一道高高的堤坝。堤坝北尽头的山头上,有座木制小亭,站在亭子里,水库和村子的全貌一览无余。堤坝两侧山势由高到低向西南和西北方向延伸,越远越宽,一直到与西边南北走向的山岭接壤。
中间三角形洼地里是层层的水田,一条小溪从水库泄洪道发源,从村子中央流过。村子最中央是一片大大的禾场,那里曾经是村子的老屋场,所有的人家以祠堂为中心聚居一起,水库竣工后,一户户的人家分开在山脚下建起了房子,树丛里露出屋顶房檐,茅草房居多,也有一两间瓦屋。水渠顺着山势从每家每户门前流过。一家一石桥,走过门口水渠上的石桥,就能摸到依依下垂的柳枝,还有各种果树间杂其间。
村子里最多的是柳,二月,柳丝发青,满村开始飘着绿色的烟。女人们砍下柳条,编成各式各样的篮子,到菜园里采摘,到水边清洗衣服,到道边田垄打猪菜。
看牛的孩子们采下柳条,扎成一圈,戴在头上,用柳树当碉堡,玩打仗的游戏。赢了,随手折一支当宝剑,骑在牛背上挥舞,像凯旋的将军。柳枝被孩子们玩过,或随手丢弃,或无心插下,到明年,插下的柳枝就会在春风中摇曳了。
孩子就是在四月出生的,那是个多么美的季节,满野的紫云英在阳光下里摇曳,满村的柳枝在春风里飘逸。
当阵痛袭来时,六英正在田里割着紫云英,她双手抱着肚子,一步步挨到柳树下,忍住疼痛,高兴呼喊。柳树在溪边、路旁绿得那么好看,绿得那么生气蓬勃。细细小小的、白绒绒的柳絮在风里悠悠地飞舞,地上草丛里落满了柳絮,似下过一场大雪。
当孩子生下来时,哭声很小很弱。婆婆脸色阴沉:“叫你不吃不喝,又生了个女伢子,还像个老鼠,只怕是又养不了!我们家前世造孽哟!”婆婆的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是丈夫长久的沉默,既而传来重重的摔门声。
房间的窗户很小,四月的明媚阳光,照不进来。但仍有光亮投进来,落在产妇眼角,有泪水不停地流淌下来。
天黑下来,屋里很暗,寒气一点点加重,开裂的旧八仙桌上放着一大碗蛋花,热气在油灯昏暗的光影里升腾。六英举起油灯,靠近窝里的孩子,孩子睡着了,母亲的脸与孩子的脸靠在一起。
老话说得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一定要养活这个孩子。
六英突然抬头,端起桌上的蛋花,大口大口地吃着,仿佛那是世上最美的佳肴。摇窝旁边的大女儿咂巴着嘴,“我想吃…”六英停下来,看了一眼眼巴巴的大女儿,端起碗,流着泪继续吃。
六英放下碗筷,喊了一声:“柳儿!”
”妈,是给妹妹起的名字吗?“
“嗯。”
“为什么叫树的名儿。”
”好养活!"
房门嘎吱一声开了,丁虎奎进来。
“爹爹,爹爹,妹妹有新名字了。”
”走开!”哐的一声摔门后,被拌倒的大女儿坐在地上,不知所措的望着六英,房间里里响起了柳儿微弱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