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之路

      停车场空荡荡的,山门敞着,像是专为我们二人而开。栈道是钢架结构,赭红的木质栏杆颜色沉郁,如同陈年的血檀,触手不至于太凉。雾不算浓,刚好把远山推成几叠淡到快要化开的青痕——那便是所谓的“七峰”了。空气清冽,吸入肺中,带着鲜甜。我们开始走,脚踏在铁格路面上,激起细微的金属回音,仿佛我们是这巨大寂静里唯二的闯入者,每一步都惊扰了什么。

      这路是好的。平坦,蜿蜒,顺着山的脾性伸展,没有一处台阶需要费力攀登。它太体贴了,体贴得让人几乎忘了是在爬山。你只是走着,像一个被无形之手引导的闲人。我与妻子一路前行,交谈不多,言语在这样空旷的地方容易失重,会飘走。

      真隐桥到了。它凌空飞跨,将两座山体稳稳连接。走在桥上,脚下是镂空的网格,山谷仿佛在眼底流动。钢索紧绷,像巨大的琴弦,风穿行其间,呜咽声时高时低,浑厚而绵长,仿佛整座山在缓慢呼吸。桥身微微的颤动,经由鞋底传来,成为身体与这庞大结构之间隐秘的对话。

      过了桥,路转入密林。湿气更重了,听得见岩壁渗出的水珠滴在厚积的落叶上,“嗒”的一声,隔许久,又是“嗒”的一声,那是比秒针更慢、更固执的时间。终于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略微平整的坡地,便是真隐塔遗址了。

      没有塔。只剩一圈矮矮的石基,像大地褪下的一枚旧指环,静静套住一方枯草与苔藓。我绕着石基走,想象这里曾经立着的塔影——它的飞檐,它的风铃,它收纳过的晨钟暮鼓与祈愿。如今,连同它所纪念的那位“真隐”者的行迹与心事,都已消散得比山雾更干净。

      下山的路走得轻快了些。身体里那点由寂静生出的凉意,渐渐被一种实在的渴望取代。车子驶入东门古街,人间的声音与气味轰然涌来。古街是修缮过的,干净,甚至有些刻意,但“醉有才”门里冒出的热气,却是实实在在、讨人欢心的俗世温暖。

      店堂里人声鼎沸,我们拣了角落的位子,像从一场漫长的默剧回到了彩色的现实。这一回,桌上摆开的是另一番光景。拌面先上,浓稠的酱汁沉在碗底,需得自己动手,狠狠拌匀,直到每根面条都油亮亮地裹上酱色,香气也在翻搅中变得鲜明起来。牛肉扁肉跟着端了上来,清亮的汤里浮着圆润的扁肉,咬开薄而滑的皮,里面是扎实鲜香的牛肉馅,肉汁融进汤里,给那份清鲜添了温厚的底味。压轴的是那碗泥鳅粉干,浓白的汤浮着姜黄的油星,泥鳅肉质细密,带着河鲜的野趣,粉干滑溜,一口下去,胡椒的辛香混着浑厚的暖意,从喉头直落到胃里,驱散了骨缝中最后一缕山间的湿寒。我们埋头吃着,额头沁汗。味道是好的,是一种直接、朴素、不讲道理的好。

      回程车上,妻子闭着眼,呼吸均匀。我望着前方延伸的路,回味方才的旅程——那栈道、那桥、那无塔的遗址,它们并未给我们什么答案,只是慷慨地提供了一段空白、一段距离,让我们得以暂时离开自身,像看一幅画那样,看一眼自己身在其中的生活。

      原来最深的陪伴,未必是一起经历多么壮阔的风景,而正是这“一起离开”又“一起回来”的平凡过程。在那些共享的寂静与辽阔里,日常中被琐屑磨钝的感知,会重新变得敏锐。于是归来的寻常,便不再是原先的寻常。那碗泥鳅粉干的辛辣与暖意,也因此有了一分别样的、近乎感恩的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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