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那年夏天,阿月从口袋里掏出半根冰棍,糖水淌满了她的手指。她咬了一口,递给我,说以后她开小卖部,我随便吃。槐树的影子碎在地上,蝉鸣像一把钝锯。那半根冰棍是甜的,也带着她掌心的汗。
后来我才知道,那五毛钱不是她攒的,是从她妈卖袜子的铁盒里偷的。她妈发现后拎着笤帚追了她三条巷子,她没供出任何人,也没哭,只是跑,跑丢了一只塑料凉鞋。隔壁张奶奶说那丫头犟得像驴,挨打一声不吭。我去问她,她正趴在河沟边翻石头,头也不抬地说是没有的事,她妈那天心情不好。她翻出一只小螃蟹,钳子夹住她的食指,她举到“我”面前说,你看,它以为它能夹疼我。我问她疼不疼,她说疼,但不会让它知道。
食指上留下一个小红点。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红绳,绕在手指上打了个结。她说记一件事,却不告诉我是什么。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天下午她趴在河沟边,听见她爸在巷口打电话说不回来了,让她妈跟娃说他在工地上忙。那年她十岁,她爸再没回来。那根红绳她系了整整三年,褪成白色,最后断掉了。
断掉那天,她们刚好小学毕业。小升初成绩出来,我考进县一中,她去了镇上初中。我去学校拿通知书时,她站在校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没化的冰棍,让我请客。我给了她五毛钱,她找了两毛。冰棍是苦咖啡味的,她说她吃过了,但我上车后透过车窗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槐树下,手里没有冰棍,嘴巴闭着,两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上那道水泥裂缝。车开远了,她变成一个小黑点。
后来见面越来越少。她的消息都是辗转听来的:她妈身体不好,她放学要去摆摊;她爸寄钱断了,她在卫生院找了临时工;她考上了职业中专学护理。我每次放假回镇上,去她家巷口站着,偶尔碰见她,她就笑笑,说你瘦了,或者你又长高了,说得像大人一样客气。有一次我带了县城的巧克力给她,她掰了一半给邻居家的小女孩,另一半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是甜的,又停了一下,说没有冰棍好吃。她们都笑了,笑完忽然都不说话。蝉还是叫,太阳还是大,槐树影子还是碎了一地,但那天没有人请吃冰棍。
大三那年,我在省城准备专升本考试。秋夜里从图书馆出来骑单车回出租屋,风吹得耳朵疼。一个陌生号码打来,是她。她说她要结婚了,让我别回去,说路远耽误复习。我问她那为什么打电话,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她的声音很低,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她说那根五毛钱的冰棍,她后来一直想再买一根,可那家小卖部关门了。她又说,那五毛钱不是偷的,是她爸走之前留了二十块钱给她妈交学费,她偷了五毛。她妈打她不是因为钱,是因为她知道她爸不会回来了,那二十块钱是最后一点。后来她攒够了五毛钱放回铁盒子里,她妈以为是记错了账,哭了。她没有告诉她。
电话挂断后,我站在路灯下,梧桐叶一片一片往下掉。想起九岁那年,她咬了一口冰棍递过来,想起那双露了脚趾的凉鞋,那根系在手指上的红绳,那只被她放回水里的螃蟹——钳子上还挂着她食指上的红点。她从来不让任何东西知道她疼。
去年过年回镇上,老房子拆了,那棵槐树还在,树干上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被树皮吃掉了一半,但还能认出,是我的名字。不知道是哪一年刻的,字迹已经变形,像一张正在变老的脸。我伸手摸那道刻痕,树皮扎得手指微微发疼。原来她十岁那年系红绳记的事,就是我。她从来没有离开过那棵槐树,只是站在原地,目送“我”越走越远,把所有疼都咽了下去。
我站在树下,风很大,吹得树枝吱吱响。我打开手机,发了一条消息,说想吃冰棍了。她只回了一个字。四个小时后我攥着高铁票坐在车上,车票背面印着严禁携带易燃易爆物品。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后退,像这些年被甩在身后的日子。
我知道那个铁盒子里早没有冰棍了。但她在。那棵槐树也在。树干上那个快被树皮吃掉的名字还在。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