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水无声(下)

吕蒙却独坐府中,面前搁着一顶笠帽。

那是今早一个汝南籍的士卒从民家取来的。笠帽很旧,边缘都破了,那士卒说:“都督,我见雨大,想用这笠遮一遮官铠。官铠是公物,湿了不好。”吕蒙认得他,是同乡,当年跟自己一起南渡的。

“你取笠时,可问过主人?”

士卒一愣:“没有,想着一顶破笠,不算什么。”

吕蒙沉默良久,窗外雨声淅沥,檐角滴水如泪。他想起少年时在邓当军中,为了一句“孺子何能为”就提刀杀人,逃匿山中。后来孙策见到自己,说“此子胆略过人”,将自己引置左右。那时年轻,以为刚猛就是本事。直到孙权劝学,才恍然明白“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的道理。军令如山,当年在孙策帐下学到的第一课,就是这个。

“军令者,生死所系。”吕蒙缓缓开口,声音很低,“你取民笠覆官铠,官铠虽公,然取笠时未得允许,已犯军令。我若因同乡之故免你,明日便有百人取民物,千人入民宅。荆州新附,人心未定,一笠之失,可能失一城之心。”

他起身走到那士卒面前,看着那张年轻而惶恐的脸,像看着当年的自己。“你……还有什么话说?”

士卒跪伏在地,浑身发抖:“都督,我知错了。但求都督看在家乡的份上——”

吕蒙闭了闭眼,“我自会抚恤你家人。”他转身对行刑的军士挥了挥手,“斩。”

那一声令下时,吕蒙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走到窗前,不愿看。雨更大了,将城中青石板路洗得发亮。片刻后有人来报:“已行刑。”吕蒙“嗯”了一声,没有回头。他忽然想起母亲,想起当年自己杀了人逃回家时,母亲抱着自己哭,说“汝南富陂,咱们回不去了”。如今自己贵为都督,却连一个同乡也保不住。但正因都督,才更保不住。

消息传遍全城。当晚,有百姓在门口摆出香案,向着都督府方向跪拜。关羽派来打探消息的使者,被吕蒙领着在城中走了一圈,看家家户户安好,看府库财物封存如旧,看吴军士卒在雨中巡逻却秋毫无犯。那使者回到关羽军中时,对众将士说:“家中平安,衣食无缺。”一句话出,关羽士卒斗志尽消,纷纷散去。

吕蒙听闻此事时,正倚在榻上喝药。药很苦,他却笑了笑。“人心,”他对陆逊后来派来的参军说,“比城池更难攻取,也比城池更易攻取。”

江陵城中渐渐安定,雾气散了,露出冬日难得的晴空。吕蒙站在城楼上,望着北面,那里关羽正从樊城撤军,尚不知荆州已失。他知道,用不了多久,麦城那边就会传来消息。

他身后的城中,炊烟袅袅升起,百姓开门出户,街巷渐渐有了人声。那些声音很轻,也很清晰,像江水日夜不停地流过荆州大地。

吕蒙忽然又咳嗽起来,这一次,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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