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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与不一样之【祈祷】

在祖宗的烟火前,他磕了三个头,空气弥漫起呛人的烧纸气味,他意识到这时候他的父亲,祖父,太祖父,太太祖父都期望着他说点什么,于是他站起来,围着摆满斋食的方桌,倒了一圈白酒,口中念起代代相传的祈祷——“包佑偶今尼跟老覆叶呀咯(保佑他今年康健如虎),柄唔(平安)。”老桌脚雕龙画虎,应是母亲的嫁妆。
“你拿着这张纸,去找他们吧。”老板塞给米保一张糙纸,薄得透日光。好在室内够暗,能勉强辨认出英雄钢笔有些晕染的字迹——“01243568”。那女的给完纸就嚼着槟榔走了。米保一时有些慌乱,拿着那张破纸在原地愣神。“新来的?”一个年轻的女人的声音从旁侧传来,激昂尖锐的音调和楼道里阴凉有一种莫名的违和感,让米保联想到了太平间和唢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错愕地点了点头,女人肚兜样式的背心边缘是一排洗不出原本颜色的暗黄流苏,在肚脐的上方晃动。“喏,看到上面的牌子了吗?”女人下巴扬了扬,米保顺着望过去,果然每个房间的门楣高处有用木牌自制的门牌号。“00378913”、“02395789”“13072902”……没什么规律。米保道了谢,迟疑了片刻向深处走去,廊道迂回曲折,应老板的要求,他须在今天下午一点半前赶到“01243568”室,现在几点了,他对时间心里没有什么概念,刚才耽搁得有些久了,他的脚步又快了些。
墙头的漆脱落得已经看不清原来的样式,匆匆走过时扬起一阵灰尘,几处没有玻璃和纱网的简单窗口,只是墙体凿了几个相对方正的洞。直走经过三室左拐,逼仄的空间大了些,道路尽头有片空地,左侧还有几间。“01……”最后一间,米保低头又仔细辨认了纸上的数字“……2435”,对了。
推开门的时候,三双眼睛转过来看着他。三个孩童沉默不语,离老人近的那个被戒尺打了一下,获得了一声呵斥“库狄咯,挎序偶!(看什么,快写!)”米保站在门口,不知如何开口,眼前这老媪脸上的沟壑向下赘着,眼皮也队列其中。午间的空气被太阳晒得有些焦灼,灰尘打旋飘扬不尽,在米保不知见证了几批尘埃在阳光的斜角微观龙卷风的扮演后,老人终于抬起眼皮来,示意米保进来,“磨搓磨搓咯也。(木呆样)”
“老板叫你来的?那几个仔子在午觉,这几个调皮捣蛋的我看着,到时间就来上课了,木头。”老人的声音像是扯着喉咙喊久了,习惯性地高昂起来,这里的每个女人都有这个特点,如同每具飞蛾扑火后的尸体都那样焦灼。木……头?米保显然没有理解老人最后两个发音,指……我?老一辈形容起人来果然没轻没重的。米保勉强露出了笑容,与他预设的严肃成熟的大人形象有所偏差,嗯,其实是很大偏差,可等他意识到这点时,一切都已如山崩般无法挽回。老人敏锐地嗅到米保纸糊糊的外表散发的脆弱的气息,戏谑地扬了扬下巴,“喏,你先去带他。”窗子与承重梁的夹角形成了一个狭小的三角空间,木板搭成的课桌抵着一个骨瘦嶙峋的男孩。
是个烂茬。米保怯懦的恶意让他没办法反抗老媪的权威同时对眼前这个不成人样的男孩有浑然天成的防备。他勉强挤出一点笑意,坐在男孩的旁边一声不吭,他好像无法做到本应该展现出伪善般的模样,如同现在倾盆大雨的午后,潮湿黏糊的后背密密麻麻的痒意一如既往地尖酸刻薄,他却无法在这陌生的地方堂而皇之地脱下,一个成年人,他兢兢业业恪守着体面,哪怕他要失去惬意的故乡。
“你来这里干什么?”最终那个男孩打破了这份平静。米保侧过头盯着那个男孩的脸,不知多久没有修剪的头发长过了眉毛盖住了眼睛,两个异乡人目光的第一次对视是在男孩狭小的发隙中艰难进行的。“我给你剪个头发吧。”对于眼前这个比自己小十多岁的男孩的提问,米保没有解释,他不必和一个小兔崽子敞开心扉,没那么矫情。那个男孩偷偷望向了老人的方向,米保察觉到了他尽力掩饰的恐惧。这也要经过那女人的允许吗,怂成啥了。或者说这只是长久以来形成的条件反射,在秩序以外无知地颤抖,男孩无声地拒绝。“我家中有一个吊死鬼。”男孩突然压低声音,凑近米保。“余克疾,该上课了。”米保显然没有接近这个小鬼的欲望,他瞥见了作业本上男孩的姓名,终结了话题。
作为一个来穷乡僻壤任教的乡村教师,米保有自知之明。他会做到一毛不拔,空手而入,空手而归。第一天已然在庞大无知的叙事中结束,夜深了,阴暗的廊道,陌生的面孔,无聊枯燥的对话,未知生存规则的恐惧渐渐汇入同一种倦怠的触感,米保带着长久以来的疲惫昏昏沉沉进入了纷繁复杂的梦境之中。
教书是个反反复复大力嘶吼之事。米保见证到了这里的威力,每一个进入这里的人都会变成一个无知的野兽。米保,米保,这可是孩子们神圣的知识殿堂,摸摸你的良知,你无法摒弃这样进行下去的理由。会有结果吗?——至少比什么都不知道强。孩子依旧在座位上为了一块橡皮的归属而争抢不休,或为了一个发音而哄堂大笑,他们不太懂安静下来听课能比得上今日午饭加更多油水和猪肉的价值,米保也要变成声音嘶哑又狼狈洪亮的怪物了。
米保尽量和午间看管休息的老媪保持着友好相处的同事关系。“雅芳。”米保和路过的一位女孩打了招呼,把饭盒扔进了水槽中。他要趁午间去外面透口气,寻耳根清净之地。绕着此地的水沟里是一摊长满褐绿色苔藓的死水,狭小和晦暗得让米保想起了那个男孩透过发间看向自己的目光。是有几天没有见过他了,听说是家里有事,请了假。这块小地方平日里又有什么事呢。不知不觉他绕到了村子的西边,踉跄差点摔到沟里,被不是石子而是高昂悲怆的唢呐声绊住了,在无人处,他的心中有一处轰然决堤了,那股难以防备的悲伤洪流冲刷着他这几天点点筑起的坚强面孔,流经他的五脏六腑,是生锈的,又逢落雨天。一排身着白色麻衣的人从他身边走过,领头代哭的老头尽心尽力地边走整个身躯边大开大合尽心竭力完成他的悲剧表演,哭嚎、哭嚎、哭嚎啊!雨还在下,现在下得更加厉害,并非摇篮曲似的雨了。太阳在多久之前就像遭了十面埋伏那样四面楚歌,随大江东去而不再相见。在翻涌着潮湿恶臭的水沟旁,米保和那双藏在杂草般疯长头发下的眼睛第二次对视上了。
“余克疾。”米保脑子里响起那个羸弱男孩刻意作出唬人的姿态,告诉自己“我家中有一个吊死鬼。”
风暴到来之前空气里到处都有焦躁和憋闷的气息,可是现在已置身滂沱大雨,米保依然喘不过气,这种感觉太过沉重快要把他压垮了,在他还未成为野兽之前,他就要变成一只在错愕里仓皇逃跑而被踩死的蝼蚁了。在被头发遮住的瞳孔里,米保辨认出了那座快要被淹没的岛屿。
旁边的房屋里颤颤巍巍走出一个老太婆,她拄着拐杖把一碗水端到墙角,口中念念有词又拿来一把竹筷子,竖着放入了水中,弯曲的腰身已经快要磕到地面了,她小心翼翼撒开抓着筷子的手,一把竹筷就这样稳稳当当地立在了水碗之中。老太婆见状大惊失色,“快走啊!覅到我屋来!”打散了竹筷,将那碗水向屋外泼去。那碗泼出的水顺着坡度带着雨水流到了米保的脚尖,米保看着老太婆慌乱地关上了房屋的木门,架上了门栓。
教室的铃声在遥远处隐隐作响,米保知道自己应当回去扮演他教师的角色,要那群整日游手好闲的无知孩童闭上他们一直制造噪音的嘴巴,一板一眼说教起未来宏伟抱负,还有反反复复地提及那几个知识点。
陈雅芳的衣服松松垮垮,穿着硕大的海绵垫胸罩,早上追公交车时两块海绵不合时宜地位移着,锁骨下方深深陷下去一片皱巴巴的衣领,勾勒出两块海绵半圆的轮廓。米保有时在公交站台能看到走路的陈雅芳,有时他会和她打招呼,一周有两三次,后来雅芳也会主动和米保打招呼,米保问她:“今天怎么没有坐公交车?”她通常用她甜美的笑容回答,然后匆匆赶路,后来她慢慢开始和米保多说一些话:“今天公交车过去了。”“你家离学校很远吗?”“还行啦,我走半个小时就到了。”雅芳的声音很细很小声,像寂静的黑夜里酝酿很久才敢叹出的一声喘息。
“还有十分钟就上课了,你现在从这里走过去肯定来不及了。”米保说。“没事,我走快点就好啦。”雅芳向米保打招呼。“可还有两三公里,不想迟到被骂的话一起吧。”米保的话语不容推辞。他自然为女孩付了车费,公交车上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在秋天,日头一天天变短,炎热也一天天减退,阴天,车窗外的天空呈现出一片透亮的灰色,犹如被气流卷起的烧纸纷纷扬扬像棉絮散在不为人知的角落。米保安静地低着头,载着寥寥几个乘客的公交车有规律地吱呀作响,你穿着不合身的衣服赶路时,胸口皮肤被摩挲着也很难受吧。
余克疾今天来上课了,米保再次向他提起:“我给你剪个头发吧。”男孩依然答非所问:“你眼睛肿了,像两个大鱼泡。”说完仿佛被自己逗笑一般发狂地大笑起来,如同铜钟摆触发了某个节点就铃叮作响。“你不也是。”米保看着他,试图拨弄他的头发。男孩躲开了,不再发笑,静默不语。
“那你哪天晚上到我家里来给我剪头发。”男孩嘟囔了一句。
米保说,好。
他的口袋里摸到了两枚硬币,上面还留着余温,想必它们原来的主人一定握在手里纠结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