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身体不好，她患有很严重的鼻炎，灌着脓掺着血，一碰就会生疼；她还有脚气，破了皮，烂到肉里，夏天其痒无比，冬天便冻得又红又肿。腰间盘突出，颈椎痛，风湿。仿佛这世上所有的小病都在她身上。
她上过初中，比我爸有文化，而我爸脾气不好，幼时总见他打我妈。
小的时候特别恨我爸，说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如果杀人不犯法，我简直可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捅他一刀。
他及其不受人待见，亲戚关系一团糟。没车没钱没存款，结婚的时候没少受外公白眼。本来有一个邮政局的正经工作，也因为被同事背后耍阴刀，改行做了摩的。
一直到我小学，家里的开支基本上靠我妈，而这样的女人却常常受他打骂。她每个月的薪资都得一分不少的准时交给这个男人，不然家里就得翻了天，也会连累到我没办法上学。
都说家是温情的港湾，说实话，我一点儿也没觉得。
他还喜欢把我的书包扔在房顶上，考试分数低，扔；放学回家晚，扔；作业不会写，教两分钟就不耐烦，继续扔；嘴里也总是蹦出那句“就你这样还读书，读去死，读你妈的B”
他喜欢掐着我的脖子将我扣在墙上，发疯似的骂我，还喜欢拿着杀丛刺（南方人用来引火的一种树木）床头床尾的抽打。或者将我偷偷养的小猫，从二楼扔下来。
他让我的童年成为一场噩梦。
可后来我长大了，他发现再也管不住我。我想尽办法逃离，天南海北的跑，回家后仿佛是住进了旅馆。我们几乎不交谈，他连骂我的精力都没有了，对母亲也善待许多。
如果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便转个弯告诉母亲，让她来训斥我。
昨天晚上妈妈给我打来电话，那时已经凌晨一点。说自己下午刚动完手术，睡了一天，想起来给我打个电话说一声。
我有些懊恼，问她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她说我离得远，又不是什么大问题，不告诉我又怕将来被我知道又该说她。
我突然意识到，我离家真的太久了。
昨晚我们聊了两个多小时，本久远的记忆被慢慢的挖掘。于是她开始训斥我，为什么总对过去念念不忘，家人永远是家人，永远不会伤害你。
那什么才是伤害呢？
我哭得像个孩子，第一次对她敞开心扉。
我说，妈妈，我小的时候觉得你很可怜，总和别的小朋友说，我爸有多坏！
你知道吗？初中的时候，你说要和他离婚，那天，我站在讲台上对全班同学说，“明天我请你们吃喜糖！”
可你一次一次让我失望。还有家里那帮亲戚！听说你要和他离婚，认为你有多大逆不道？
外公外婆舅舅姨妈都来了，看着你被“三堂会审”，被大伯指着鼻子骂！无动于衷！
都说外公是文化人，我看那就是窝囊！连你也窝囊！
我看不下去了，想为你出头，指着鼻子冲他喊“你凭什么说我妈！你们见过他怎么打她吗？”结果大伯冲过来一个耳光将我抡在地上。而你呢？一声不吭。
读书开学的时候每回问他要报名费，他都藏着掖着，然后一顿痛骂，说我就一女孩子，读的什么书！后来学校的计算器、复习册、报纸、期末补习，他一次都没交过钱，就连老师电话他也不接！而你，一声不吭。
当考试成绩出来的时候，却骂我没有用，破成绩读的什么书？
妈，我真的努力了！
后来参加工作的时候，你说工厂里太苦，怎么着也不能让我进去。结果却因为姑姑的一句冷嘲热讽：“我女儿是考得上，她要是考不上我就让她进去，一个女孩子，读不了书还能干什么？”
爸硬生生的将我拖进去工厂，给你儿子还房贷！
那两年，简直像监狱劳改犯。睁眼就是技工房，每天被监视，没有任何酬劳，工资打在他的银行卡上，每个月只能回家一次。
你们真的有想过我吗？日子仿佛是过给别人看的！
我想过自杀，站在房顶上朝下看，才七层楼便使我头晕目眩，一回头，却看见了你。
可你总是无动于衷。姑姑指着你的鼻子说，让我离她女儿远一点！你无动于衷。爸爸掐着我的脖子，将我的书包仍在房顶上！你无动于衷。大伯打我！你无动于衷。舅舅骑摩托顺路送我去学校，将我甩在地上！你无动于衷。表姐夫只不过在市里有个当官的爹，你们一个个去巴结，过年在农村脏了鞋，他让去替他擦！你依然无动于衷！
现在！你却觉得自己可以大摇大摆的来责备我？你一样可恶！因为你无动于衷！
对，我的确恨我爸，因为他的所作所为令我恶心！但你呢？你不作为！
之所以我会听你的话，因为我知道你是我母亲，我知道你过得并不幸福，我知道你难过的时候也会哭，可您呢？我受伤的时候你全然当做没看见。或者像姑姑舅舅姨妈一样，冷嘲热讽！
姑姑说，她女儿特别乖巧，会做饭洗洗衣服，还帮弟弟检查作业，不像我怪里怪气，什么也不干，还经常不喜欢回家。
然后您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生出这么个东西，要是有你女儿一半就好了。”
于是街坊四邻便都知道你有了一个坏女儿。
我质问你，我真的什么也不干吗？一个星期一次大扫除有间断过吗？每天提两大桶衣服去小池塘的不是我吗？中午饭让你操过心吗？
您回答我说，“谁会天天夸自己闺女？我知道就行了，和外人说什么？”
但，您就不能当着外人的面，护我一次吗？
我为什么不喜欢回家？但凡有一个温暖幸福，为我遮风挡雨的家，我会不回去吗？
小的时候被欺负，哭着去找你，你说我没用。长大后我坚强了，什么事都自己担着，你又说我不和您商量。
后来我拼了命离开工厂，学习，读书，考证，离家越来越远，你们又说我不孝顺！
如果孝顺就是任人摆布，失去一生，那我宁愿做个不孝子。
其实有好些事，我都不想告诉您，亲情对我来说简直太虚伪。
十九岁，因为想离开家，你无法阻止又怕我不安全，让我去表哥居住的城市工作。我们连续开了十三个小时才到达目的地，凌晨三点，他将我放在附近的一个宾馆门口，便置之不理。
还记得我在工厂工作的时候想买个手机，于是找爸爸商量，姑姑听说之后对爸爸讲：“现在互联网这种东西太恐怖了，会上瘾的呀，女娃娃要是碰了就变坏。”
然而过了几天，当我看见只比我大两个月的表姐摆弄着手机时，她对我说：“你别告诉舅妈这个，我妈不让我告诉你。”
那一刻的委屈，你能想象的到吗？
凭什么我没考上大学要去工厂，而她女儿却可以去念技校？凭什么让爸爸别给我买手机，她女儿却可以轻而易举得到？又凭什么你现在还来训斥我！让我放下一切，和我爸重归于好？
为自己就是自私？不孝？不懂事？他们却可以随意的辱骂我，曲解我！而我势单力薄。因为你远嫁，没人为你撑腰，娘家人又欺软怕硬，他们才敢欺负你！而我，是因为有一个无动于衷的母亲，才助长他们变本加厉。
妈妈，我真的爱你。
原谅我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但，皆出于真心。可能因为我们思想的不同，您也听不进去，但我的委屈不可能因为你的一句话，而烟消云散。
“哪个做母亲的会害自己的孩子啊？”
真的是这样吗？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