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学生时代读渡边淳一,有种偷看禁忌之书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是来源于大段情欲描写,而是他文字中对于人性幽暗、自私、脆弱与执念的极度直白与坦诚。年轻的我,对于时间流逝、爱情变质、生命力衰退,有种莫名的恐惧感,所以很长时间都不敢去翻开渡边淳一。
后来,我会在需要清醒冷静地面对复杂情绪的时候,去翻看渡边淳一。他笔下的故事,是把你的情绪、欲望放大了百倍、千倍去看,当你看着别人在极端情境下如何选择、如何崩溃、如何重生,自己的困惑就变得清晰了。
这本《樱花树下》是将一个背离世俗道德的故事,置于樱花飘落的氛围之下,母女俩都爱上同一个男士,母亲最终选择放弃生命。在故事推进中会不断提及魅惑、透着哀戚的染井吉野樱,还有花枝浓烈、生机勃发的垂枝樱。这些几乎要溢出纸面的樱花描写,像是一只美学上的麻醉剂,渡边淳一试图让读者在绚烂至极的樱花丛,暂时忘掉世俗的伦理标尺,从而坠入一种“纯粹的感官世界”。
但是,阅读过程中我依然有不舒服的感觉。中式的爱情是有边界感的,它始终被安置在一张由纲常、礼教、名分、责任编织的伦理之网中。所以读渡边淳一的过程中,我们心中依然有一个道德小卫士在不断抨击书中越界的部分。当坦诚于内心和固守于道德,放置于天平的两端,我们会挣扎,会矛盾。渡边淳一故事中的人物,会将砝码都绝对地压在“内心”这一端,而在中国传统语境中,天平大部分时候会稳稳地压在“道德”这一端。哪怕是最痴情的《牡丹亭》,杜丽娘的“情”最终也必须被“还魂”和“婚姻”所收编,才能获得合法性。
我查了一些资料,这部小说是连载于1987年至1988年间,因为大受欢迎,连载结束立刻被拍成了电影。那时候的中国文坛,余华、苏童、格非等一批作家在探索更加先锋的写作方式,不同的形式、语言、叙事,他们在尝试用更加多样化的表达去抒发自由、去表达困境。而这段时期的日本文学,已经非常大胆地开始了忠于内心和人性的尝试。
我会问自己,这种“不舒服”是阅读的障碍么?也许一个让你完全舒服的文本,只是再进一步强化你已有的认知,但是一个不舒服的文本,才是在真正挑战、扩展、重构你的精神边界。道德的束缚和欲望的纠缠,原本就是文学永恒的主题,也是人类情感最真实、最本真的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