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牯壮牯,走到棠浦。棠浦吃碗面,走到新昌县。新昌县吃个饼,走到曹家岭。曹家岭吃个梨,走到船嘴叽。船嘴叽吃碗汤,过了天宝上龙岗。到龙岗吃油条,一路向北赶找桥。”儿时的童谣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浮出脑海。这里的新昌县就是现在的宜丰县,棠浦等地名就在宜丰县城的周遭四围。其中的天宝就是我姑爷爷刘己达的故里。几次三番,我曾有过去姑爷爷故里看一看的冲动,今天总算是遂愿了。
村前一片大水,名曰南湖,感觉比宏村前面的那个湖要大得多,只可惜树少了些,没有了映衬,一览无余。水清如镜,将整个古村映照得容光焕发。拱桥如虹,临水一带,端的是粉墙黛瓦。无意中走进天宝印象,看见里面全都是古装仕女,搔首弄姿,把那几个端着手机或相机的男士忙得不亦乐乎。走进另一个院子,首先看到的是邻居的一面污渍斑斑的高墙,院子里空空如也,显得很宽敞,大门紧闭,两边对联还是新的。一侧的墙上有正楷“秀圃别院”四字,据说是刘氏家族第二十代先贤刘河芳的享堂,上世纪三十年代曾作过红军休整之地,给古色古香的门第添增了一层红色的光晕。


秀圃门口一路摆了很多小摊,摊上多的是当地山里或菜园里的干货,有茄干笋干柚子干等等,都是家乡的味道。我想我的姑爷爷当年去省立一中读书也是带着大包小包的家乡的味道上路的。后来毕业了,回乡在培根学校任教,或许还给他的学生们炫耀过这种家乡的味道。再后来在青岛、简阳、赣州、南昌等地也还是离不开这种家乡的味道,不知再后来在香港,在台湾可还记得这种味道么?
巷子多的是,走过一个门脸,也是大门紧闭,从外面看过去似乎只剩一个架子,倒是门额上的“兄弟义士”四个大字还清晰可辨。沿路再往上走是一个广场,正面是刘氏宗祠,高大轩敞,也是只剩下一个门楼,大门敞开,两个老头,一张桌子,我怀疑是筹建处的热心乡民,桌上一副象棋摆好了阵势,只等着你去下。我问旁边那个老者,他说祠堂正在募资修缮,后面的那座洋房就是培根学校。我问他刘己达是这里人么?他说是的。我没有多问,想必再往前就可以看到姑爷爷的故居了。我想先去看看培根,他说里面不好走,怕踩到钉子,叫我绕到后面去看。


出了刘氏祠堂,右拐入一条小巷,再右拐,有一户人家,一口井,再往巷子深处,就僻静多了,走不多久,就看到祠堂后面那条路,先看到的是培根学校的侧面,从外观来看,这是一栋四面有半敞开式廊道的两层洋楼,再走近看它的另一面,可以清楚地看到墙上的“宜丰培根职业学校”八个大字。该校始建于1919年,为江西省第一所现代农业技术学校。著名留日学者刘天衢担任过校长,刘己达曾任教务主任,另有教员10余人,学生最多达数百人。“培根”一名取自校联“培养自食关吾分,根荒由来自尔成”。廊道上堆了很多杂物,有破沙发、干柴、摩托车等,墙上有个通知,要求有关乡民把廊道上的杂物清理干净,否则作无主杂物处理。从窗口看进去,里面几乎什么都没有,很难想象这里曾经是群贤聚集、书声琅琅的洋学堂。



我的姑爷爷也算半个教育家,他后来还担任过南昌青年中学的名誉校长,我看到我父亲的高中毕业证上就有他的印章。父亲经常给我们讲起他在南昌求学寄宿在他姑父家的情景。我父亲后来也正因为是这段经历在文革中受到牵连,被批斗,审查,然后是下放,我们全家都跟着遭殃。再后来改革开放,当地政协部门竟然找到我父亲,希望他动员他的姑父回大陆探亲最好是投资什么的,我父亲哭笑不得说,我到哪里去联系他呢?三十多年都没有音信,人还不知道在不在呢。再说他只是我的堂姑父,在我困难的时候接济过我,还接济了像我一样的来自家乡的许多亲戚,谁知道他还记得我不?
仍然是原路返回,继续朝西走去,接下来是四季公祠。起初是刘氏家族六世祖季昭的享堂,后用以供奉季昭四兄弟的排位。门口牌子上写着门票价格:不及五人者每人十元,五人以上者每人五元。里面很热闹,从旁边一角看过去,这座祠堂保存得比较完好,内容估计也很丰富。略踌躇了一会儿,我们决定还是先不进去,到前面看看再说。
走进宁翁祠,发现墙上有刘秉忠和刘基的介绍。刘秉忠不太熟悉,但刘基可是如雷贯耳的,他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可是妇孺皆知的名言。再看介绍,一个是元大都的设计规划师,一个是明朝的开国元勋,不知道二刘和天宝到底有什么渊源。又见另一面墙上有一戎装照,初以为是我们家的姑爷爷,细看却是刘能谋,1934年生,如果健在也将近九十岁了。



再往前走到一条岔路,问一个当地的中年妇女,刘己达家在哪里?回答是不知道,她是嫁过来的。又问两条路怎么走,她说两边都可以走,我问有什么可看的,她说有很多,临了又请我们到她家去喝茶。我们从其中近的一条巷子走到大路,无意中又走进一家大户人家,门脸不大,但进去却有三个天井,直通到底。像个长长的大厅,可以肯定原本这三个天井是隔开了的,后来打通了,成了一个长长的过道,厅堂里收拾得比较干净,两边堆了一些柴草和谷仓什么的。东边厢房似乎还有人住,而且不止一家。其中有一家还装了防盗门,再走出来远看,发现装防盗门的这一家住的是后来做的新房子,两层,新只是相对而言,那个防盗门进去应该是个前院。看来这是家祖屋的守护者。


再见南湖,已是下午四点多了。秀圃门外,有两个孩子正在湖边玩,我走过去看个究竟,见草地上有个塑料小盆,盛着清水,两条鱼比筷子短不了多少,因为水太浅,所以鱼欲游而不能,我问他们,这鱼是你们钓的吗?其中一个小一点的指着另一个说是他钓的。问年龄,两人一个九岁,一个八岁,看草地上的鱼竿只是一截竹杪,显然是自制的,再大一点的鱼都承受不起。两人看过去大大方方,如果倒退一百年,我的姑爷爷也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然而他走出了天宝。

物华天宝,钟灵毓秀,站在拱桥上看天宝古村的屋脊,高低错落,一片青黛。不知道哪块屋脊下面曾是我姑爷爷生活过的家。我的姑爷爷在某一个鸡鸣不已的早晨走出他的古村,就再也没有回来了,并且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自古天宝好物华,山环水绕是刘家。
千载文脉鱼得水,百年风云浪淘沙。
三街六市迷灯火,内外八景醉烟霞。
沧海桑田人事废,但见陌上野菊花。
(2021.10.5.初稿,10.7.16:18.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