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终于把《金瓶梅》读完了,到网上一查,《金瓶梅》是一百多万字,而《红楼梦》(前80回)约60余万字,《三国演义》约70余万字,《西游记》约80余万字,《水浒全传》约90余万字,原来《金瓶梅》是字数最多的。
我并非有意读《金瓶梅》,而是细致地读完《红楼梦》后,忽然在网上看到一篇文章——《北大的才女为天下第一淫书翻案:它说透了中国人的死亡恐惧》,是6岁写诗,10岁就把英文诗《贝奥武夫》翻译成中文,13岁被北大破格录取,27岁成为哈佛大学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博士,34岁被破格提拔为哈佛大学最年轻的终身教授的田晓菲女士所写。她说:“《金瓶梅》这部书自己,简直就好像一般人眼里的潘金莲,她的魅力不可抵挡,她的诱惑是致命的。”“《金瓶梅》实在比《红楼梦》更好,这是一部熟女而非少女才能欣赏的小说,比起贾宝玉、林黛玉,我们其实离西门庆、潘金莲更近,《金瓶梅》是真正属于中国人的小说,表面写性,实际写的是权力与政治……”
没想到,旷世奇才田晓菲女士竟给《金瓶梅》如此高的评价。真的如此吗?以前读过《金瓶梅》,并没觉得怎样好,觉得只是写奸夫淫妇争宠夺利淫荡媾合之事,便撂开手。最近读《红楼梦》,越读越觉得写得好,佩服得五体投地,觉得它是古今中外最好的小说。可旷世奇才田晓菲女士为什么说《金瓶梅》比《红楼梦》更好呢?带着这份好奇和不解,便开始了这次“长途跋涉”,用一个多月的时间,总算啃完,中间也曾多次打退堂鼓,读着那繁琐的吃吃喝喝,真想撂下,心想:为这无益之事浪费大量的时间值吗?磕磕绊绊,总算读下来了,松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次壮举,不管是有益的还是无益的。
掩卷沉思,两书到底孰优孰劣?
田晓菲女士说:“‘红楼’全是由‘金瓶’脱化而来。‘红楼’处处受‘金瓶’的影响。比起‘红楼’,‘金瓶’却是横空出世。我对《金瓶梅》佩服不置,有一个原因就是那位作者是个绝无依傍的奇才,‘红楼’作者学它学得再好,是相对的创新而不是绝对的创新,所以单从这一方面来说已落下乘。”
真是如此吗?细想,还真对。略举几例:
首先,从景物的描写,原来读《红楼梦》就羡慕曹公能简略几笔,即能勾勒出非常逼真的景象来。如“烈日炎炎,芭蕉冉冉”,“花光柳影,鸟语溪声”,“赤日当空,树阴合地,满耳蝉声,静无人语”,“落叶萧萧,寒烟漠漠”,“龙吟细细,凤尾森森”……只用简单的几个词,就绘声绘色地把当时的景象确切地描摹出来,给人以身临其境之感。当读了《金瓶梅》时,猛然发现,它也如此。如“夜漏沉沉,花阴寂寂”,“秋云淡淡,寒雁凄凄”,“树木凋零,景物荒凉,不胜悲怆”,“青松郁郁,翠柏森森”……也是用简单的几个词,就描绘出各种景象。曹公莫非是从《金瓶梅》学来的手法?
再如,诗词歌赋,二者也浑然相似。《金瓶梅》里写庞春梅出场,亦是:“定睛仔细看时,却是春梅。但比昔时出落得长大身材,面如满月,打扮的粉妆玉琢,头上戴着冠儿,珠翠堆满,凤钗半卸,上穿大红妆花袄,下着翠兰缕金宽斓裙子,带着丁当禁步,比昔不同许多。但见:
宝髻巍峨,凤钗半卸。
胡珠环耳边低挂,金挑凤鬓后双拖。
红绣袄偏衬玉香肌,翠纹裙下映金莲小。
行动处,胸前摇响玉丁当;
坐下时,一阵麝兰香喷鼻。
……
若非绮阁生成,定是兰房长就。
俨若紫府琼姬离碧汉,宛如蕊宫仙子下尘寰。”
而《红楼梦》里写警幻仙子出场——“早见那边走出一个人来,蹁跹袅娜,端的与人不同。有赋为证:
方离柳坞,
乍出花房。
但行处鸟惊庭树,
将到时影度回廊。
仙袂乍飘兮,闻麝兰之馥郁,
荷衣欲动兮,听环佩之铿锵。
……
若非宴罢归来,瑶池不二;
定应吹箫引去,紫府无双者也。”
二者从结构上,词句上不都有异曲同工之妙吗?
还有,即便是饮酒作乐,插科打诨,也是如出一辙。如《金瓶梅》“第六十回李瓶儿病缠死孽,西门庆官作生涯”里,西门庆和应伯爵等人喝酒一节:
“沈姨夫向西门庆说:“姨夫,不是这等。请大舅上席,还行个令儿──或掷骰,或猜枚,或看牌,不拘诗词歌赋、顶真续麻、急口令,说不过来吃酒。这个庶几均匀,彼此不乱。”西门庆道:“姨夫说的是。”先斟了一杯,与吴大舅起令。吴大舅拿起骰盆儿来说道:“列位,我行一令:顺着数去,遇点要个花名,花名下要顶真,不拘诗词歌赋说一句。说不来,罚一大杯。我就是一起──一掷一点红,红梅花对白梅花。”
接下来按规矩行令,轮到应伯爵时,“伯爵道:‘我在下一个字也不识,不会顶真,只说个急口令儿罢:一个急急脚脚的老小,左手拿着一个黄豆巴斗,右手拿着一条绵花叉口,望前只管跑走。一个黄白花狗,咬着那绵花叉口,那急急脚脚的老小,放下那左手提的那黄豆巴斗,走向前去打那黄白花狗。不知手斗过那狗,狗斗过那手。’”……
而《红楼梦》里“第二十八回蒋玉菡情赠茜香罗薛宝钗羞笼红麝串”里,宝玉和薛蟠等人喝酒一节——“宝玉笑道:“听我说来:如此滥饮,易醉而无味。我先喝一大海,发一新令,有不遵者,连罚十大海,逐出席外与人斟酒。”冯紫英蒋玉菡等都道:“有理,有理。”宝玉拿起海来一气饮干,说道:“如今要说悲,愁,喜,乐四字,却要说出女儿来,还要注明这四字原故。说完了,饮门杯。酒面要唱一个新鲜时样曲子,酒底要席上生风一样东西,或古诗,旧对,《四书》《五经》成语。”
宝玉先说道:
“女儿悲,青春已大守空闺。
女儿愁,悔教夫婿觅封侯。
女儿喜,对镜晨妆颜色美。
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
众人听了,都道:“说得有理。”
接下来,依令而行。轮到薛蟠
薛蟠道:“我可要说了:女儿悲──”说了半日,不见说底下的。冯紫英笑道:“悲什么?快说来。”薛蟠登时急的眼睛铃铛一般,瞪了半日,才说道:“女儿悲----”又咳嗽了两声,说道:“女儿悲,嫁了个男人是乌龟。”众人听了都大笑起来。薛蟠道:“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是?一个女儿嫁了汉子,要当忘八,他怎么不伤心呢?”众人笑的弯腰说道:“你说的很是,快说底下的。”薛蟠瞪了一瞪眼,又说道:“女儿愁----”说了这句,又不言语了。众人道:“怎么愁?”薛蟠道:“绣房撺出个大马猴。”众人呵呵笑道:“该罚,该罚!这句更不通,先还可恕。”说着便要筛酒。宝玉笑道:“押韵就好。”薛蟠道:“令官都准了,你们闹什么?”众人听说,方才罢了。云儿笑道:“下两句越发难说了,我替你说罢。”薛蟠道:“胡说!当真我就没好的了!听我说罢:女儿喜,洞房花烛朝慵起。”众人听了,都诧异道:“这句何其太韵?”薛蟠又道:“女儿乐,一根<毛几><毛巴>往里戳。”众人听了,都扭着脸说道:“该死,该死!快唱了罢。”薛蟠便唱道:“一个蚊子哼哼哼。”众人都怔了,说:“这是个什么曲儿?”薛蟠还唱道:“两个苍蝇嗡嗡嗡。”众人都道:“罢,罢,罢!”薛蟠道:“爱听不听!这是新鲜曲儿,叫作哼哼韵。你们要懒待听,连酒底都免了,我就不唱。”
看看,何曾相识啊!不必说喝酒行令形式相似,就连搅局的应伯爵和薛蟠都是如出一辙!
再如《金瓶梅》里的李瓶儿的葬礼和《红楼梦》里秦可卿死后的奢侈而隆重的葬礼也完全一样,即便连最后的结局,《金瓶梅》里的主要人物也是死的死亡的亡,没一个落得好下场。而《红楼梦》也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还有很多,正如田晓菲女士所说:“‘红楼’全是由‘金瓶’脱化而来。小到撕一把扇子和行酒令隐喻结局,大到人物安插、全书结构。以各色花朵比喻美人,以季节更换暗示炎凉,以唱曲、酒令寓人物心情、命运,‘红楼’处处受‘金瓶’的影响。”如果你细细地研读过《红楼梦》和《金瓶梅》,就不得不承认田晓菲女士的判断是对的。
在如此权威大家的评价和千真万确的证据面前,还有什么说的呢?
不然!这一切都不得不承认,就算是《红楼梦》在小说结构、人物故事、艺术手法……借鉴了《金瓶梅》,但是,借鉴是文学上的惯常手法,并不能就此就判定“《红楼》作者学它学得再好,是相对的创新而不是绝对的创新,所以单从这一方面来说已落下乘。”我打个不一定恰当的比喻,原始社会人们居住的房子,是用一些茅草与树木搭建而成,能遮风避雨就行,但他们那是“创新”。而现代的建筑师们,则是建筑了恢宏壮观舒适漂亮的房子,但他们也是在模仿前人的成果,难道就此就能说,现代的建筑师们不如原始人吗?
创新故然重要,也很了不起,正如田晓菲女士所说:“《金瓶梅》堪称近代以来的一部奇书。它不同于《三国》《水浒》《西游》,这些小说正式诞生之前都有平话本或其他祖本,而《金瓶梅》仿佛是凭空突然冒出来的。”“比起“‘红楼”’,‘金瓶’却是横空出世。我对《金瓶梅》佩服不置,有一个原因就是那位作者是个绝无依傍的奇才。”对于一位如此打破传统独树一帜勇于创新的奇才,我们是应该承认和敬佩的,但不能就此而贬低在文学史上造诣深厚成绩卓著的名人大家。我们也只能说春兰秋菊各有所长,不能褒一个贬一个,而应该客观地公正地看待每一个人。
再说《红楼梦》,虽说它有所模仿《金瓶梅》,但那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而且“胜于”得不可同日而语,这也是人们为什么大多喜欢《红楼梦》而不喜欢《金瓶梅》的原因所在。若不然,我举几个例子。
其一,《红楼梦》就算是模仿了《金瓶梅》,如我上面举的例子,请你细读《红楼梦》里颂警幻仙子的赋和《金瓶梅》里歌庞春梅的赋,有什么不同?再读《红楼梦》里的酒令和《金瓶梅》里的酒令,是在一个层次上吗?你如果是一个对文学有鉴赏能力的人,实事求是地公平公正地说,那一定是有差别的,虽不能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也算不在一个层次上。这就如我上面举的那个例子,一个是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琼楼玉宇,一个是简单粗陋破败不堪的茅椽草舍,二者能同日而语吗?
其二,从人物塑造上说,虽说写的人物形象个性鲜明栩栩如生,但是有比较才有斟别,《金瓶梅》里的主要人物——西门庆那六个娘子,和《红楼梦》里的主要人物——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王熙凤、晴雯、妙玉比,后者是活灵活现呼之欲出,而前者却是模模糊糊的概念化的形象,二者的上下高低不是一比就见分晓了吗?再说,二书虽说都写了几百个人物,但《金瓶梅》里的次要人物,有很多不过是走个过场,过目即忘;而《红楼梦》里,即便是再次要的有物,即使是只露一面的,如醉酒骂主人的焦大,“傻大舅”邢德全,芳官的干妈……也会给你留下深刻的印象。孰高孰低,不是一比较就见分晓了吗?
其三,语言运用上,《红楼梦》的诗词歌赋,语言精炼,工整对仗,寓意深刻。就连记叙,也是如诗如歌,朗朗上口。如开篇写道:““今风尘碌碌,一事无成,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考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哉?实愧则有余,悔又无益之大无可如何之日也!当此,则自欲将已往所赖天恩祖德,锦衣纨绔之时,饫甘餍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负师友规谈之德,以至今日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编述一集,以告天下……虽我未学,下笔无文,又何妨用假语村言,敷演出来,亦可使闺阁昭传,复可悦世之目,破人愁闷,不亦宜乎?"再如《芙蓉女儿诔》的“先序”:“ 忆女儿曩生之昔,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姊娣悉慕媖娴,妪媪咸仰惠德。孰料鸠鸩恶其高,鹰鸷翻遭罦罬;薋葹妒其臭,茝兰竟被芟鉏!花原自怯,岂奈狂飙;柳本多愁,何禁骤雨!……”这样的章节,俯拾即是。没有深厚的文学造诣,精湛的语言功底,怎能就轻驾熟地运用这样的精准的语言呢?
再说人物对话,请听:“嗳,我也是知道艰难的。但俗语说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凭他怎样,你老拔根寒毛比我们的腰还粗呢!”,“我那里照管得这些事!见识又浅,口角又笨,心肠又直率,人家给个棒槌,我就认作‘针’。脸又软,搁不住人给两句好话,心里就慈悲了。况且又没经历过大事,胆子又小,太太略有些不自在,就吓的我连觉也睡不着了。我苦辞了几回,太太又不容辞,倒反说我图受用,不肯习学了。殊不知我是捻着一把汗儿呢。一句也不敢多说,一步也不敢多走。你是知道的,咱们家所有的这些管家奶奶们,那一位是好缠的?错一点儿他们就笑话打趣,偏一点儿他们就指桑说槐的报怨。‘坐山观虎斗’,‘借剑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儿’,‘推倒油瓶不扶’,都是全挂子的武艺。况且我年纪轻,头等不压众,怨不得不放我在眼里。……”,“谁叫你上高台盘去了?下流没脸的东西!那里顽不得?谁叫你跑了去讨没意思!”……听听,从这些人物对话里,你就知道是谁说的,这不是高超的语言艺术吗?
《金瓶梅》的语言艺术不能说不成功,也是运用了鲜活生动的市民口语,充满着浓郁淋漓的市井气息,运用个性化的语言塑造人物,使人物活灵活现。但是,如果从语言艺术上和《红楼梦》比,无论是诗词歌赋,记叙描写,人物塑造……都稍逊一筹,不及《红楼梦》那样鲜活精炼生动。
总而言之,《金瓶梅》是第一部文人独创的小说,在中国古代小说发展史上具有独特的地位,在中国文学史上具有开拓性意义;它还是第一部细致地描述人物生活、对话及家庭琐事的小说,是中国古典小说的分水岭;它在文学史上的卓越贡献是不可磨灭的。但是,不能为此就对文学史上成绩卓著的文学大师而有所贬低,尤其像举世公认的中国古典小说巅峰之作,中国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传统文化的集大成者的《红楼梦》,这是有失偏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