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炸开的烟花，屋内是暖黄的灯，除夕夜的钟声快要敲响时，林晚正蹲在玄关，给陈敬山系围巾。
他的手不太灵便，去年冬天脑梗后，左边半边身子总有些僵硬，手指蜷着，连扣纽扣都要费上好半天。林晚把羊绒围巾一圈圈绕在他脖子上，指尖触到他微凉的下巴，轻声说：“外面冷，裹紧点，咱们去阳台看烟花。”
陈敬山点点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应和，目光始终黏在林晚脸上，像个舍不得离开长辈的孩子。
他们结婚三十八年，今年的除夕夜，是最安静的一年。
儿子一家在国外，因为航班问题没能赶回来，偌大的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孩子的嬉闹，没有热闹的年夜饭，只有锅里炖着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冲淡了几分冷清。
年轻时，陈敬山是个风风火火的男人，跑运输，跑业务，一年到头在家的日子屈指可数。除夕夜总是最忙的时候，他要么在高速上，要么在客户的酒桌上，林晚就守着一桌子菜，等他到深夜。
那时她总抱怨，说别人家的除夕团团圆圆，她家的除夕只有她和冷掉的菜。陈敬山每次回来，都会揣着一颗糖炒栗子，或是一串糖葫芦，塞到她手里，嘿嘿地笑：“下次，下次一定陪你守岁。”
这一句下次，说了整整二十年。
后来日子好了，陈敬山不用再奔波，却又忙着帮儿子带孩子，忙着打理家里的琐事，依旧没能安安稳稳陪她过一个完整的除夕。林晚以为，等老了，闲了，总能好好相守，可命运却开了个玩笑，一场病，让那个利落能干的男人，变成了如今需要人寸步不离照顾的模样。
林晚扶着陈敬山慢慢走到阳台，窗外的烟花一簇簇冲上夜空，染红了半边天，绚烂得晃眼。她把他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里，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像是握住了彼此半生的时光。
“好看吗？”林晚靠在他肩头，声音轻轻的。
陈敬山望着烟花，眼神慢慢聚焦，忽然，他动了动手指，艰难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红盒子，递到林晚面前。
林晚愣住了。
盒子很旧，是当年他们结婚时，他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廉价戒指盒。这么多年，她以为早就丢了，没想到他一直留着。
她颤抖着打开，里面躺着一枚细细的金戒指，款式老旧，却擦得锃亮。
“晚……晚……”陈敬山憋红了脸，努力想说出完整的话，可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除夕……陪你……”
林晚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砸在戒指上，晕开一层温热的水光。
她想起来了，三十八年前的除夕夜，他穷得连一件新衣服都买不起，只给她买了这枚戒指，红着脸说：“以后每年除夕，我都陪你看烟花，给你买最好的戒指。”
这些年，他给她买过钻戒，买过金镯，可她从来没见过他如此郑重地，把这枚最廉价的戒指重新递到她手里。
他病后，记忆时好时坏，忘了很多事，忘了刚说过的话，忘了家里的摆设，却偏偏记得，三十八年前的承诺，记得除夕夜要陪她，记得要给她一枚戒指。
林晚拿起戒指，自己戴在无名指上，刚刚好，像是岁月为她量身定做的尺寸。她转过身，抱住陈敬山，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的皂角香。
烟花还在绽放，钟声准时敲响，新的一年来了。
陈敬山笨拙地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缓慢，却无比温柔。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写浪漫的情书，可他用半生的奔波，用病后不曾忘记的承诺，诠释了最平凡也最动人的爱情。
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不是惊天动地的壮举，是跨越三十八年的等待，是风霜雨雪里的坚守，是病痛缠身时，依旧记得要陪你看一场除夕夜的烟花。
林晚抬起头，擦干眼泪，笑着对陈敬山说：“明年，我们还一起看烟花。”
陈敬山看着她，嘴角慢慢扬起一个浅浅的笑，眼神清澈而坚定，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烟花落了又开，屋内的灯光温暖如初，除夕夜的爱情，藏在一枚旧戒指里，藏在紧握的双手里，藏在岁岁年年、不离不弃的陪伴里，温柔了岁月，惊艳了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