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整座临江城被一种莫名的燥热困住了。
明明连日阴雨降温,气温骤降十几度,街边的梧桐叶落了满地,晚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可城里的所有人,都摆脱不了一种极致的干渴。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便利店店员。
短短半个月,瓶装水的销量暴涨三倍,碳酸饮料、奶茶、果汁无人问津,只有纯净水被疯狂抢购。凌晨两三点,依旧有人冲进24小时便利店,神色焦灼地抱起一箱矿泉水,仰头就往喉咙里猛灌。
起初大家只当是换季干燥、秋燥上火,没人放在心上。
可诡异的事态,在一个月内彻底失控。
街头巷尾、写字楼、学校、居民区,随处可见捧着水杯、拧着矿泉水瓶的人。每个人的嘴唇都干裂起皮,唇角裂出细密的血口,舌头泛着诡异的惨白。他们不停喝水、不停吞咽,喉咙里永远滚动着干涩的摩擦声,再多清水入喉,也填不满骨子里的干渴。
正常人缺水会口干,补水后便能缓解,可这场莫名的渴症截然不同。
有人一天喝下十几升水,厕所都来不及去,腹胀得高高鼓起,喉咙却依旧像堵着晒干的黄沙,干涩疼痛。喝水、灌水、泡水,所有方式都无济于事,极致的干渴死死黏在每个人的骨血里。
短短三十天,全城沦陷。
新闻开始频繁播报诡异的公共异常事件,主播语气紧绷,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近期临江城出现大范围群体性口干症状,市民普遍持续性口渴,补水无法缓解,卫健部门已开展全面排查……”
有关部门迅速成立专项调查组,全程封锁消息、秘密排查。
水质检测、空气采样、食物溯源、病毒筛查、细菌培养,能想到的检测项目全部做了一遍。城市自来水达标、空气质量正常、食材安全无菌、无新型病毒传播、无有害化学污染,所有官方数据全部正常,没有任何一项指标能解释这场席卷全城的渴症。
医学专家束手无策,公共卫生研究员一无所获,调查组连续加班半月,最终只得出一个荒谬的结论:无病理性诱因,无外界污染源,病因未知。
整座城市陷入一种无声的恐慌里。
大家依旧正常上班、生活、交谈,可每个人的动作都只剩下喝水。办公室里此起彼伏是拧瓶盖、吞咽清水的声音,菜市场里摊主边灌水边叫卖,就连幼儿园的小朋友,也攥着小水杯,时不时用力吞咽,稚嫩的脸上挂着成年人都无法理解的疲惫与干涩。
没人知道自己到底得了什么病,也没人知道这场无休止的干渴何时会结束。
加加坐在自家朝南的落地窗前,平静地看着楼下路过的行人。
她是圈内顶尖的潜意识分析师,见惯了人心深处的诡异阴暗,也经手过无数超出常理的怪异案件。此刻她手中握着一杯温水,唇瓣湿润,状态如常,在全城人的干渴煎熬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没有渴意,一丝都没有。
这一个月来,她没有跟风疯狂灌水,依旧保持着正常的饮水量,身体没有出现任何不适。不是她体质特殊,而是从第一批人喊出口干的时候,她敏锐的职业直觉就告诉她:这件事,从来不是普通的生理疾病。
官方查水源、查空气、查食物、查病毒,全部走错了方向。他们执着于肉眼可见的现实物质,却永远查不到藏在意识缝隙里的诡异真相。
接下来的一周,加加没有外出,只是安静观察、记录、复盘。
她翻看全城的天气记录、居民活动轨迹、近期社会事件,走访街边小店、老旧小区,默默观察每一个患病者的状态,一点点梳理线索,终于在混乱的乱象里,抓到了那个无人察觉、细思极恐的恐怖规律。
第一个诡异细节:所有口渴的人,睡眠都会变少。
不是失眠,是不知不觉的极度少眠。患者不会觉得疲惫困倦,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就能清醒度日,甚至精力比以往更充沛。所有人都沉浸在莫名的亢奋里,只被干渴的痛苦裹挟,完全忽略了自己的睡眠正在疯狂流失。
第二个致命规律:越是频繁喝水的人,入睡时间就越晚,梦境也越来越浅。
到了现在,全城九成以上的人,已经几乎失去了真正的睡眠。他们躺在床上闭眼休憩,看似熟睡,实则意识悬浮在半空,从未真正沉入梦境。
而最核心、最恐怖的真相,是加加最后推演出来的——
不是大家生病了缺水,是整座城市的梦境,正在被悄无声息抽干。
人的身体里,藏着两种水分。一种是血肉皮囊里的实体水分,靠饮水、进食补充;另一种是只存在于潜意识梦境里的虚水,滋养神魂、润泽意识,无形无质,却支撑着人的精神状态。
正常人每晚入梦,潜意识会自动吸收梦境虚水,平衡身心状态,不会有异常干渴。可如今,临江城所有人的梦境虚水,正在被一股未知的力量持续掠夺、榨干。
虚水枯竭,神魂干裂,身体就会接收到极致的缺水信号。这种渴,是灵魂层面的干渴,再多实体清水,也无法填补分毫。
这就是所有人疯狂喝水却毫无缓解、医院仪器全部查不出异常的根本原因。
调查组查遍了现实万物,却唯独漏掉了看不见的梦境与潜意识。
加加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眼底没有波澜,只有洞悉一切的冷静。
她甚至猜到了这场怪病的源头。
近段时间,临江城连续深夜无云,夜空常年澄澈干净,看似寻常夜景,实则是梦境磁场失衡的征兆。有某种潜伏在夜色里的诡异存在,正在以全城人类的梦境虚水为食。
它不伤人命、不制造病痛、不引发恐慌,只是温柔又贪婪地,一点点抽走每个人梦里的水。
于是所有人只剩下永恒的、无法治愈的口渴。
窗外暮色沉沉,晚风萧瑟。楼下的行人依旧步履匆匆,每个人都在低头喝水,麻木地重复着吞咽的动作,唇角的干裂血迹越来越深,眼神却愈发空洞呆滞。
他们不知道,自己喝下的清水全部无用,他们真正缺失的东西,早已随着每一个残缺的夜晚,被夜色悄悄吞噬。
更恐怖的是,规律还在持续演变。
加加最新的观察记录里,已经出现了新的变化:部分极度缺水、梦境被榨干过半的人,白天开始出现短暂的“幻湿感”。
他们会突然觉得喉咙湿润、周身清凉,下意识停止喝水,几秒过后,更深的干渴会瞬间反噬,折磨得人坐立难安。
加加清楚,这不是幻觉。
是那股未知的吸食力量,已经不满足于夜间掠夺,开始在白天试探性收割。
再这样下去,不用多久,当所有人的梦境虚水彻底枯竭,人类会变成只懂得灌水的空壳,意识枯萎、神魂消散,徒留一具麻木活着的躯体。
整座城市,都会沦为没有梦境、没有精神、只剩无尽饥渴的活死人之城。
官方依旧在反复检测现实环境,一遍遍公布“无异常”的调查报告,安抚民众情绪,无人察觉夜色里这场温柔又致命的掠夺。
全城依旧喧嚣,水杯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
只有加加清醒地站在这片干涸的世界里,握着一杯温水,看着无数人在灵魂的饥渴里,日复一日,慢慢枯萎。
夜色再次笼罩全城,新一轮的梦境掠夺,又悄无声息地开始了。